办公室内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谭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在整理今日日程,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张办公桌后。
她能感觉到他阅读的速度很快,但偶尔会在某一页停留稍久,修长的手指有时会在某一行字下无意识地轻点一下。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合上报告,抬眼朝她看来。
“谭助理。”
谭月起身站在宋晏之办公桌前。
“比昨天的整理有进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至少你在试图思考,而不是复述。”
谭月心下微松。
就听宋晏之接着说,
“但是,”
果不其然,转折来了。
宋晏之将报告往桌上一搁,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锁住她,
“你的思考,仍然停留在‘项目本身’。你分析了市场、技术、财务、法律风险,这很好,是基础。但你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环……”
谭月仔细想了想,未解。
“是人。”
宋晏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地面上的人。
“社会是由人组成的,人自身、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种可能性。”
他难得的耐心。
“这个矿业并购案,原控股家族内部三代恩怨,你注意到了吗?”
“当地政府派系更迭对开采许可的潜在影响,你评估了吗?”
“我们派去的谈判首席,他的个人职业诉求和风险偏好,与集团整体战略是否存在隐性冲突,你考虑过吗?”
一连三个问题,个个尖锐,直指谭月分析中未曾深入分析的部分,或者说,以她之前的眼界和经验,还未能自然涵盖的维度。
谭月怔住,随即一股热流冲上脸颊,不是羞愧,而是顿悟般的冲击。
是的,她关注了所有的“事”,却低估了“人”在复杂商业博弈中那千变万化、甚至能颠覆一切理性测算的力量。
“商业决策,尤其是这种量级的决策,从来不是数学题。”
宋晏之的语气缓了些,但依旧严厉,
“它是社会学、心理学、政治学的混合体。”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而活人的欲望、恐惧、关系、算计,才是真正驱动项目走向,决定成败盈亏的核心变量。”
他走回自己座位,按下内线,
“沈佳,把‘南美通讯基建设施联合投资’项目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所有会议纪要、非正式沟通记录、甚至相关人员的背景调查报告,调出来,送到谭助理这里。”
吩咐完,他重新看向谭月,眼神里那层工作时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透出些许属于“引导者”的专注。
“纸上得来终觉浅。从今天下午开始,你跟我一起复盘这个项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一个当年极其复杂,涉及多国政府、三家国际巨头、以及当地错综复杂势力的典型案例。它成功了,但过程堪称惨烈,教训比经验更多。”
“我会带你从头走一遍我当时决策的每一步,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顾虑了什么,哪些信息是公开的,哪些是我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以及在每个关键节点,对面的人可能怎么想,我又是如何应对的。”
他说的很认真也很明白。
这不是布置任务,而是亲授。
是在用真实的、血淋淋的商业案例,手把手地拓宽她的视野,锤炼她的决策神经。
谭月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明白了,宋晏之在履行他作为“Boss”的责任,以最高标准、最严苛的方式训练她;
同时,或许也是在以他独有的、近乎残酷的理性方式,履行他作为“追求者”的另类承诺——帮助她成长,让她能担当得起管理一个企业的角色。
“是,Boss。”
谭月站起身,声音坚定,目光灼灼。
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真正挑战和珍贵学习机会的强烈渴望。
宋晏之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随即垂眸看向下一份文件,恢复了那副冰冷高效的工作机器模样:
“上午你先消化我刚才说的,把‘人’的因素,尝试融入你对之前项目的二次分析。下午两点,项目复盘开始。”
“明白。”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但空气已然不同。
一种无形的纽带,一种基于极致专业要求和潜力认可的奇特师徒关系,在这冰冷严谨的顶层办公室里,悄然建立。
谭月回到自己的工位,重新打开那份矿业并购案报告,目光却已穿透纸面,开始勾勒那些隐藏在数据背后的、鲜活而复杂的人性图景。
她知道,真正的淬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