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一种高度紧张、如履薄冰的气氛中继续。接下来发言的几位副总,措辞变得异常谨慎,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确认来源,每一个推论都要加上诸多限制条件。
谭月终于切身感受到了沈佳他们所说的“毒舌”和“压迫感”是什么滋味。
并非疾言厉色,而是那种精准捕捉到最薄弱环节,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一击致命的能力。
接下来轮到负责新兴市场的副总王颖,一位干练的女高管,她提出的方案是收购国内一家在人工智能医疗影像诊断领域颇有声量的初创公司“深瞳科技”。
“宋总,各位,”
王颖的展示显然吸取了前车之鉴,数据来源标注清晰,
“‘深瞳科技’的核心优势在于其独有的深度学习算法,在早期肺癌和乳腺癌的CT影像识别上,准确率已超越部分三甲医院资深医师,达到96.8%。市场前景广阔,且符合集团向高科技医疗转型的战略。对方初步报价是十五亿人民币,我认为估值合理,建议尽快启动尽职调查并接洽。”
她的陈述相对扎实,也抓住了战略契合点。几位高管重新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宋晏之安静地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线条。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王颖:
“王总,你看过他们上周末刚刚提交给国家药监局的最新一轮临床复核报告吗?”
王颖明显一怔:“最新报告?不是还在流程中吗?”
“我收到了非正式副本。”
宋晏之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
“报告显示,在扩大样本量、引入更多干扰因子后,他们算法的总体准确率下降至89.3%,对某些亚型病灶的误判率甚至高达15%。而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们引以为傲的核心算法,被专家组指出,存在过度依赖特定数据集的隐患,泛化能力存疑。一旦监管收紧,或者出现未被训练的病例类型,整个系统的可靠性将大打折扣。”
王颖的脸色变了:“这……”
“十五亿,买一个可能无法通过最终医疗器械认证、临床表现波动巨大、技术存在根本性隐忧的‘前景’。”
宋晏之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王总,集团的战略是转型,不是赌博。尽职调查,不是去核实对方提供的漂亮数据,而是去挖出他们千方百计想隐藏的丑陋真相。”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寒意刺骨,
“如果连这份觉悟都没有,那你们坐在这里的价值是什么?装饰品吗?”
王颖紧紧抿住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整个会议室,气温仿佛降至冰点,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宋晏之不再看任何人,他合上自己那本根本没翻开几次的笔记本,动作利落地站起身。剪裁完美的西装外套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今天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最终审判,
“李总的东南亚故事,王总的医疗童话,还有其他几位……乏善可陈的‘方案’。”他精准地用了这两个词,如同贴上标签。
“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看到基于完整、真实、经过交叉验证情报的重新评估报告。报告里,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推测、想象、或者未经核实的‘漂亮数据’。”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最后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
“散会。”
说完,他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
谭月立刻起身,在一片压抑的沉默和复杂的目光中,快步跟了上去。
……
走廊里,他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谭月跟在他身后半步,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会议上那精准而冷酷的一幕幕。
走到电梯前,宋晏之按下按钮,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刚才的会议,听出什么了?”
谭月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思绪。
“信息不对称是决策大忌。情绪和立场容易影响对事实的判断。还有……”她顿了顿,“最关键的信息,往往不在明面的报告里。”
电梯门开,宋晏之走了进去,转身面对她。镜面般的梯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记住这种感觉。”他看着谭月,眼神锐利如初,“在宋天,准确是底线,洞察力才是上限。而你的工作,就是确保我的信息底线之上,没有盲区。”
电梯开始下降。
“那份项目分析,”他话锋一转,“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你的‘思路剖析’。不是整理,是告诉我,如果让你来决策,你会怎么做,以及为什么。”
“是,Boss。”谭月感到压力如山,却又有一股奇异的兴奋在血管里窜动。
电梯回到99层。
门开,宋晏之迈步而出,走向办公室,再没回头。
谭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又想起会议上那些高管们如坐针毡的表情。
一时无言。
沈佳像地鼠一样从工位后探出来,抱着咖啡杯,小声问:“……还、还好吗?活着回来了?”
谭月抬手,揉了揉因高度集中而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沈佳,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介于苦笑和领悟之间的弧度。
“活是活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只是终于理解了,你们说的‘人间清醒修罗场’,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晏之,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严格的老板。
他是一个标准的制定者,一个真相的剥离者,一个在资本与人性战场上永远冷静的指挥官。
而她,谭月,此刻正式踏入了他的战场。
也终于真正踏上事业的道路。
……
程氏集团。
小程总程天骄刚处理完紧急事务,就撞上来得匆匆忙忙的助理。
“小程总,程总找您。”助理递上手机。
程总是程天骄的父亲,程家现任家主,程序。
“父亲,什么事?”程天骄说。
“天骄啊,今晚6点有个酒局,你替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