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糟了。”
“怎么?”柴云朗问。
“官人你回来得不巧了。”
“我回来得不巧?”柴云朗摸不着头脑,皱了皱眉。
“前几天有官家的人来家里递了个帖子,说陛下要与民同乐,摆了个中秋宴,邀请你去。如果晚回来几天,也许就不用去了。”
“中秋宴?什么时候?”
沈世谦叹了口气:“就是今日。”
自出京起,一路行军,路遇故人,上山杀敌……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柴云朗竟未发觉,转眼,已是中秋。
难怪进城的时候路过天街,朱雀大街,一路上都热热闹闹的。
那确实挺不是时候。
赶了几天的路,风餐露宿,人不可能不累。早一天回来,起码能休息一晚上,晚一天回来,人在外,无法到场也情有可原。
偏偏不早不晚是今日,去,人身心皆疲惫,不去,岂不是不给皇帝面子?
柴云朗摸了摸下巴:“……要不,我称病?”
沈世谦看着自己家官人:“今天才生龙活虎地进的城,一过柴府门槛就病了,好像说不太过去吧?”
“唉,去去去,真是一刻不得安生。”
沈世谦说:“还有两个半时辰,好好休息。我去招呼膳房给你们做点吃的。”
“沈叔等等。”柴云朗叫住管家。
“嗯?”
“做几个素菜就好,”柴云朗说,“吟秋吃素。”
沈世谦面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知道了。”
房间还没那么快收拾出来,柴云朗领着温吟秋去了自己现在住的正房,离西厢房就隔了一道门。
不多久,热腾腾的饭菜就被端了上来。在外没吃过几顿像样饭,这个时候,煮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绿油油的菜叶子,有油水,加了精盐,就已经是人间美味。
随着饭菜一起端上来的,还有两封请帖。一封烫金朱印,一封则是木质的,盖的是不一样的朱印。
仆从指了指木头材质的那封:“这个是刚刚魏王府送来的。”
木质帖子上写着:敬请柴千户聘下随军郎中温寅丘,与柴千户一道参加今晚陛下的中秋赏月宴。
柴云朗拈着请帖,与温吟秋面面相觑。
京城是典型的三套方城格局,有三层城墙,隔出三个不同的世界。
由南向北走,过了南薰门,就走进最外层的外城。
外城修得密密麻麻,街坊住满了南来北往的生意人,京城里的平民百姓,做着各种市井生意:酒楼、瓦舍、茶馆、南北货铺、布庄、商行、铁匠斫木作坊。
往上走,过了朱雀门,就是内城。
过了这道城墙,地价就翻了几番,所以这里除了做生意的,就多是达官显贵,朝中大臣的宅院,还有就是府衙司所和寺庙。
再往北,是修得庄重宏伟的宣德门。
过了这道门,就是大内,也就是皇城,就不是一般人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了。
大内最前面的几排建筑是三省六部官员和各阁学士每日上班的地方,再往后,走过用硃砂漆涂成朱红色的城墙,过了一道门,会见到几座殿宇。其中有垂拱殿,那是例常朝会的地方;还有紫宸殿,是节庆,大会,接待使臣的地方。
这禁城,与温吟秋记忆中的禁城纤毫无差。
温吟秋曾经无数次由内城出发,走过宣德门,一路穿过馆阁,殿宇,一路走进深处的后宫,拜见那时还是皇后的徐氏,他的义母。
他也曾无数次穿过朝早的晨雾,身着绯衣,腰佩金鱼,融进赶早会的人潮中。
那时,母亲会慈爱地帮他整理仪容,安慰他道,还好靖远侯府离大内近,起码能起晚一点,不用太遭罪。要知道有些没有背景,又在内城租不起房的外地官员,天擦黑就得起床,从京城外往赶路去早朝。
此刻温吟秋一身布衣,手背于后,望着大内的朱墙,面无表情。
柴云朗看着,对温吟秋的所思所想也能猜个大概,只觉得心中有口气憋在那里,上下不能。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要不,别去了。”
柴云朗实在忍不住,开口说:“哪有儿子帮老子下请帖的,我看那个魏王就是想整你。”
温吟秋摇了摇头:“不,就算他不请,我也想让你带我来的。”
“啊?”柴云朗愕然。
“你不用担心,约定好了,我不会连累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吟秋淡声道:“走吧。”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柴云朗心里有鬼,还想再劝。
那一袭白色布衣的衣角被风吹起,转眼已隐进重重森森的朱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