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赫连楚退兵休整后,趁夜再度前来攻城,执意要入城带回赫连氏的遗体。粮草尚未全部运完,夏语心、吴祺等人连同粮草被赫连楚围困于城下。
所幸留在城内的那部分粮草已完成收仓,但眼见大军压境,前方无路可走,夏语心无奈之下只得令守城卫打开城门,先将粮草运进城。
见城门打开,赫连楚率铁骑踏尘而来,势如削泥,朝着城门飞驰冲去。
吴祺、宁野护上前。夏语心将二人拉到身后,迎身站出来:“赫连楚,今夜你若执意要踏入此门,便让你的三十万大军从本宫身上踏过。”
说着,她向吴祺等人使了个眼色,接着向前迈进两步,伸展双臂,横拦于城门下。
吴祺、李祥领会到其中之意。几人各自抱起一袋大豆,将豆子撒满一地。
这时,凭借火杖的亮光,宁野望向赫连楚时,不由一怔。他本为赫连楚麾下最为年轻的小将,不及十七,曾率八百虎骑兵多次击退元天的进攻,可终究未能战胜元天。
赫连楚被元天击败后,退至漠北之外。此地常年风沙漫漫,虽与匈奴前首领、如今的贤王挛鞮伊达交好,且两军相处相对自由,分区而居。但赫连楚与元天交战多年,彼时兵力匮乏,不得不随挛鞮伊达进行四季迁徙。
宁野不喜塞外恶劣的气候,便向赫连楚请辞归家。恰在此时,中原大战爆发,代国一朝覆灭,元天从赫连一族手中夺取的土地,被列国瓜分。宁野已无家可归,于是划山为王,成为虎牢山的一大匪首。
此刻,他再度见到赫连楚,当年那个赤勇萧杀的族长,如今的匈奴首领,竟是再生恩人的父王。
宁野在云潭山听闻匈奴南侵的事情,当时想到的是挛鞮伊达,不曾料想是曾经的老大。
自代国覆灭之后,数年已过,赫连楚难觅踪迹。宁野原本以为,随着代国的消亡,赫连楚与元天之间的恩怨已消散,可今日战事竟仍旧因他起。
宁野当即向前迈出一步,跪地抱拳,向赫连楚行礼:“末将宁野,参见族长。”
宁野只认赫连楚为族长,而非当今匈奴首领。匈奴与关内势不两立,只认族长则不算敌人。而他也只认赫连楚为族长,这亦是他的立场。
赫连楚看着宁野,曾经年纪轻轻的小将屡建奇功,最终虽是棋失一招败给元天,退居漠北,但已遂宁野心愿,允他卸甲归乡。
天道转生,十年前,他做自己麾下之臣;十年后,他成女儿门下之才。
赫连楚收住手中大刀,笑道:“你与我赫连一族当真有缘。”
说着,他目光缓缓转向自己的女儿,“如今你已贵为大夏皇后,为父并不强行挽留你。但你需交出你额娘的遗体,我要将她带回族里。你额娘生为我姓,死为我魂,我不会将她独留雍州。”
夏语心苦笑,“恐怕你再也无法将她带走了。她已随夏屋山行宫一同长眠于黄土之下。她生前不愿跟你走,死后自然也不会愿意。或许这雍州才是她最盼望的归宿。”
目光越过那遮挡了半丈视野的城墙,赫连楚遥望向塌陷破损的夏屋山,沉默片刻后,道:“你额娘葬于何处皆可,但独独不能葬于这夏屋山行宫。本王掘地三尺,亦要将她带走。”
“你在意什么?”夏语心冷冷地看着赫连楚,眼眶却渐渐泛红,“你随意将她送出,又想轻易将她要回。自始至终,你把她当作什么?她以你的姓为氏,不过是在一次次提醒她自己,她一生所遭受的屈辱皆因你而起。而你却把她这些年忍受的屈辱,视为她对你的情意,何其可笑!你有何资格从这里带走她?”
赫连楚随即跃下马鞍,缓缓朝着她走过来,目光渐显凶戾,“为父迎娶她为妻,是为爱她。”
“爱?”夏语心冷笑,“你当真从未觊觎过唐河山庄的势力?你究竟是更爱她这个人,还是更爱她所能为你带来的既得利益?”
“你不懂你的额娘。”赫连楚悲苦一笑,眼角处竟隐约沁出几缕沧桑,“她有她的憧憬,她嫁予我,是为她的野心而来,亦为她那个碌碌无为、令她念念难忘的工匠而来,更为他坚守着名节。大婚当日,她手中竟还拿着那个工匠赠予她的礼物。不是父王冷落于她,而是她的心里住着别人,父王不知该如何去讨她欢心。”
“所以,你疏远她,且毫无顾惜之情将她拱手予人。既如此,彼时你已放走她,如今又为何纠缠不止?”
“自父王娶她之日起,她便只能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亦只能是你的额娘,而我是你的父王。即便山河变迁,这也是无可更改的事实。行宫是那无才无能的工匠所建,即便它塌了、毁了,她也不能在此长眠。”赫连楚神色平静,声音却冰冷如刀,似要将他口中所言及的工匠碾碎。
夏语心缓缓阖目,敛去眼底那一丝悲悯,哂一笑。与此同时,她向后退去,拉开与赫连楚之间的距离。
温孤长羿携徐武、詹行真匆忙赶来。方才温孤长羿正与徐武、詹行真在阵前部署防线,望见城楼升起狼烟,率军而来将她扶上马背,“如此冒险,当真赌他不敢动手。”
霎那,赫连楚亦飞身纵上马背,对温孤长羿道:“交出我夫人的遗体,我还认你当这个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