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拉着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你父亲……怕是要下野了。”
“什么?”
柳春江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瞳孔微微一缩,“怎么会突然这样?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好好的?”母亲眼眶微微发红,叹了口气,“事情来得突然,谁也没料到。你父亲在书房等你,你快去看看吧,他一晚上没说话,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柳春江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
房门一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柳父坐在书桌后,平日里威严端正的人,此刻满面愁容,鬓角的发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花白。桌角散落着几张报纸,最上面的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头版标题格外刺眼。
柳春江快步上前,拿起报纸一看,心头一震。
上面大字写着学生运动风起云涌,街头抗议不断,要求严惩亲日派官员,罢免曹汝霖等人职务。
他看得一知半解,眉头紧锁:“爹,这是学生运动,要罢免曹汝霖,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柳父长长叹了一声,声音疲惫又苍老:“巴黎和会,我是跟着曹汝霖一同去的,立场相近,人也被划在一派里。如今风向一变,他们倒台,我自然要受牵连。”
柳春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从小生长在权贵之家,很清楚这种牵连意味着什么。
一站错队,荣华富贵,瞬间就能化为乌有。
柳家看似风光,根基却全系在父亲的官位上。一旦父亲下野,柳家一夕之间就会从云端跌落,往日的人脉、富贵,全都没了。
“那现在还有没有办法?”柳春江声音紧绷,“能不能找人疏通,能不能转圜?”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沉稳体面,只想着保住柳家,保住父亲的前途。
柳父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之前,一直在接触夏公馆的夏尚由。我问你,你和她……相处得怎么样?”
柳春江猛地一怔。
他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却不是那个爽朗的夏家大小姐,而是苏晚来。
他脸颊莫名微微一热,语气也不自觉放轻,带着几分羞愧道,“我……我和她还算投缘。”
这话一出,柳父与柳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母亲立刻上前,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春江,你听娘一句,这不是小事,更不只是你的私事。这关系到咱们柳家一大家子的命运,关系到你父亲能不能渡过这一关。”
柳春江心头一紧,隐隐猜到了什么。
“如今北洋这局面,能帮你父亲说话、稳住局面的,也就只有夏公馆夏家。”母亲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你只有尽快和夏家夏尚由定下亲事,两家结亲,夏家才会全力出手,拉你父亲一把。”
柳春江整个人僵在原地。
和夏尚由结婚?
那苏晚来呢?
柳春江喉结滚动,身子微微发僵,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能告诉父母,他喜欢的根本不是什么夏公馆夏尚由,而是一个寄人篱下、来历不明的远房亲戚。
说了,不仅没用,反而会让苏晚来陷入更大的麻烦。
他只能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复杂,勉强敷衍了一句:“我知道了……我和她,还可以。”
“只是可以还不够。”柳父立刻沉声道,“你要加快,尽快把关系升温,早点定下婚约,越早结婚,对我们柳家越有利。”
母亲见状,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票电影,轻轻放在他面前。
“我已经托人打听了,夏尚由近日没什么事,这是新上映的片子,位置也好。”母亲语气带着催促,“你明天就把她约出来,一起去看场电影,多相处相处,说点贴心话。”
柳春江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电影票。纸张很轻,压在他手心里,却重如千斤。
他约的人,应该是夏尚由。
可他满脑子,全是苏晚来那双纯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