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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隐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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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陆北辰说要回家一趟,苏念听到后"哦"了一声。

她知道他父亲平反后回了北京住军区大院,但陆北辰几乎从不提家里的事。

那天下午张红丽在系办帮老师整理档案,"不小心"看到了陆北辰的档案,回来后就跟苏念念叨:

"他爹叫陆长河,前军区副司令。他妈妈......档案上写的'已故'。"

苏念沉默了。前军区副司令的儿子,被下放当知青,母亲已故。她忽然理解了他的很多行为,比如从来不提家里,因为太多可说多到一个字都不想说;比如对她格外上心,大概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都是在家里得不到温暖的人;比如只会说"嗯",因为在他成长的环境里说得越多意味着越危险。

张红丽坐在苏念床上剥着花生,表情罕见地认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八卦,你应该了解他。我是看你们天天一起吃面看书走路频率都一样,但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停了停她又说:"你看别人的时候在分析,你看他的时候——在看,就是看,不分析。"

苏念没接话。

张红丽走到门口回头:"对了,王小芳给她妈写了封信让她学记账,她妈回信说'你在北京是不是被洗脑了'。但最后问了句:'学记账去哪学?',她妈就是嘴硬心软,跟王小芳一模一样。"

苏念忽然想到,张红丽这个人嗓门大八卦,但从来没在不该说时说不该说的话。围巾的事没告诉别人,陆北辰家世只告诉了苏念。看起来像话筒,实际上是过滤器,这是一种被低估的聪明。

她把张红丽归入了一个新的类别:看起来像话筒,实际上是过滤器。

那天下午苏念给翠翠写了一封长信,不是关于生意的,是关于苏大山的。她写了陆北辰的建议:教他认字,让他能帮忙记账。然后她加了一段自己的想法:

"翠翠,苏大山这个人不是不行,是从来没有人觉得他行过。他妈觉得他废物,他爹管不了他,我以前也觉得他就是个懒蛋。但你让他搬坛子他搬了,你教他写字他学了。说明他不是不能干,是需要有人给他一个'他能干'的机会。你继续教他,但不要夸他,他受不了夸,夸了他会飘。你就平平淡淡地教,他做对了你就说'还行',做错了你就说'再来一遍'。这种人需要的不是鼓励,是一种'你在这里做的事有意义'的感觉。"

写完她看了一遍,这封信如果翻译成前世的职场语言,大概叫"员工管理建议书"。但翠翠不需要知道这个词,她只需要知道怎么对待苏大山就行了。这种人在前世的职场里也有,但不多,大多数人要么是什么都说的话筒,要么是什么都不说的闷葫芦。能在两者之间精确切换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通常都是最后走得最远的那个。

张红丽走后,王小芳从外面回来了。她手里抱着三本书——苏念的笔记、一本《政治经济学教程》、还有那本《统计学入门》。她把书放在桌上的时候苏念注意到,那本统计学的书角已经翘了,说明被翻了很多次。

"你妈回信了?"苏念问。

"回了。"王小芳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她说'你在北京是不是被人洗脑了',但最后问了一句——'学记账去哪学'。"

"那就是想学了,嘴上说被洗脑的人,心里已经被说动了。"

"跟我一样。"王小芳说,"我也是先说'你的论文不对',然后偷偷看了三遍你的笔记。"

苏念看着她,这个姑娘在承认自己的变化。在这个年代、在她的家庭背景下,承认自己的观点改变了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王小芳,你比你以为的勇敢。"

王小芳低下头翻开了统计学课本,"别夸我,我还没看懂方差分析。"

"方差分析不难,核心就一句话:看一组数据里的差异是随机的还是有规律的。"

"你用人话说。"

"就是——你爸厂子停了两个车间,是偶然还是趋势,如果是趋势方差会告诉你。"

王小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能跟经济扯上关系。"

"因为经济就是生活,你爸的厂子、你妈的工资、翠翠的腌菜,其实全是经济。"

王小芳沉默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有点意外的话:"苏念,你以后要是做生意叫上我,我帮你算账。"

"你不是要进铁饭碗单位吗?"

"那是以前。"

苏念看着她,变化不只发生在经济改革和论文里,也发生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王小芳变了,翠翠变了,苏大山变了,这大概就是"时代"的意思:不是报纸上的大标题,是每个普通人做出的一个又一个小决定。

晚上陆北辰回来了,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抿着一条线。

"你爸找你什么事?"

"想让我毕业后去军事科研所。"

"你怎么想?"

"拒了。"

"理由?"

"还没毕业。"

苏念看着他,"这是你跟你爸说的理由,真实的呢?"

"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没追问,有些回答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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