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畏惧,不担心,不害怕。她选了这条路,就不会辞。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她想起姑母问她“硬剑还是软剑”,她说“都要”。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放手。不是贪心,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定义,不甘心被框住,不甘心别人说你是瓷你就是瓷。
不慈。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颗含了太久的糖,甜味早就没了,只剩下涩。不慈。那些年在眉山,母亲抱着姐姐一遍一遍地摸她的头发,她在门外站着,等母亲也叫她一声。母亲没有。那些年父亲偶尔回家,站在院子里看姐姐练字,她躲在廊柱后面,等父亲回头看她一眼。父亲没有。他们不是不慈,只是曾对她不慈。她从来没有说出口,可这两个字她记了十几年,也许永远不会说出口。
不瓷。
她不是瓷器。瓷器是父母给她的名字,是他们在她脸上看见那块胎记之后随手丢给她的替代品。瓷器有瑕,是胎记一样的泥巴,碎了就碎了。可她是人,人不是瓷。瓷碎了,每一片都有伤。她不要做瓷器。她要做拿瓷器的人。她要把“瓷”这个字从父母手里拿过来,淬火,锻打,磨利,变成自己的剑。
瓷就瓷。
瓷碎了,每一片都是剑。
“不辞。”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剑鞘里的铮鸣声更长了,像在回应她,又像在等她。
她不畏惧,不担心,不害怕。她知道父母后来在弥补,知道母亲站常在她的房间悔念,知道父亲给她寄的平安牌,刀工生涩,像第一次刻这种东西。她都知道。她收了那些东西,放在箱子里,和姐姐的信放在一起。可她忘不了。忘不了哪怕只是用别人只言片语拼凑起出生那天父亲转身离开的脚步,忘不了母亲说“瓷”的时候平平的语气,忘不了那些年站在门外等一个回头的自己。那些东西像碎瓷片,扎在她心里,扎了十几年,伤口一直没好。
她不恨,可她忘不了。
她把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磨成剑锋。不是要刺谁,是要告诉所有人——瓷碎了,也能杀人。
她低下头,看手里的剑。硬剑冷,子剑凉。两把剑靠在一起,像她和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外面是硬的,里面是软的。外面给别人看,里面藏着自己。可那把子剑从剑柄里抽出来的时候,软的也能杀人。
“不辞。”她说完了,再不说话了。
剑鞘里最后一声铮鸣,像叹息,又像答应。
梦到这里就断了。
虞瓷睁开眼睛,看见客栈的房梁,灰扑扑的木板,有一道裂缝从梁上一直爬到墙角。窗外有光,不是月光,是太阳快出来之前的那种灰蓝色,冷冷的,薄薄的,像一层没有化开的霜。
她的手还搭在剑柄上。不辞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剑鞘上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她翻了个身,把剑抱进怀里。
剑是凉的。可她想,她选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会是凉的。
瓷淬了火,从炉里拿出来的时候是烫的,放到水里就凉了。
可凉了之后,就硬了,就利了。
她不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