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剑成了,自己取名字。”她的紫衣在门边一晃,就不见了。荷塘里的水还在晃,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慢慢地合拢,又碎开。
她看了七天。
第七天的时候,剑成了。两把。外面那柄硬剑三尺一寸,剑脊厚实,剑刃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截冬天。冬天是冷的,可这截冬天是温的,从掌心暖到指尖,从指尖暖到手腕。里面的子剑薄如蝉翼,软得像一条蛇,从剑柄里抽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风吹过眉山的竹林。眉山的竹林在望帝金阶后面,她小时候常去,春天的时候笋子从地里钻出来,尖尖的,嫩嫩的,顶着一片黄叶。风吹过去,竹子就弯了,弯成一道弧,弹回来,又弯下去。
姑母把两把剑都递给她,让她自己取名字。两把剑靠在一起,一硬一软,一刚一柔,像一个人站在铜镜前面,看着自己,又不像自己。
她抱着剑坐在铸剑庐的门槛上,想了一整个下午。江澄来叫她吃饭,她没动。魏婴来问她在干什么,她没理。太阳从头顶滑到西山,把荷塘里的水染成金红色,金红色的水又映到天上,把云也染红了,红得像烧起来了一样。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母亲怀着她,父亲高兴得什么似的,早早把名字取好了,写在红纸上,压在书案底下。若是男孩便叫虞珩,美玉也,承家业、继宗祧。若是女孩便叫虞琭,琭琭如玉——和姐姐“珞珞如石”配成一对,一个如石坚实,一个如玉珍美。
父亲说,琭这个字好,玉有光泽,内敛温润。像他女儿该有的样子。
母亲说,琭琭如玉,盼她一生被人珍视。
这些话她没亲耳听过,是后来姐姐告诉她的。
姐姐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像是怕她难过。她没难过。她只是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虞琭。琭琭如玉。像一颗糖,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人拿走了。
后来她出生了。接生嬷嬷把她从产房里抱出来,掀开襁褓给父亲看。父亲看见她脸上那块胎记,褚褐色的,像泥巴糊在左眼边上。他脸上的笑淡了,散了,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躲什么脏东西。那块红纸被从书案底下抽出来,琭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瓷”。
虞瓷。瓷器。也是器物,可廉价得多,脆弱得多。
瓷本就是泥巴淬了火、上了釉,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可底子还是泥。
玉不能有瑕,有瑕就不是玉了。
瓷可以有瑕,瓷本来就是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