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昨日从外面回来,破天荒地问了一句阿瓷在云梦可好。我吓了一跳,差点把茶盏摔了。”
“阿瓷,我觉得母亲好像变了一些。她前日让人把你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的帐幔,一待就是半日,说是等你回来住。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让我别多问。”
“阿瓷,母亲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好几回了。每次都说‘等阿瓷回来住’,说完自己又沉默很久。”
虞瓷读到这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知道母亲在努力,父亲也在努力,可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姐姐寄信的时候,常常会夹带东西。有时是一包专门做的耐放糕点,用油纸仔细包好,怕路上颠碎了,外面还要裹一层布,打个结结实实的结。虞瓷打开时总要费好大的劲。有时是各种糖果,用红纸包着,纸上描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那是姐姐的手笔,画得不算好,但每一只都认认真真的。
有一回夹带的是一小包茶叶,附信说:“这是今年院子里的银杏树下自己种的,只收了一小把,你尝尝。”虞瓷泡来喝了,味道有些涩,她却觉得比什么都好。
母亲寄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精细。
一件新做的中衣,针脚细密,领口绣着几朵鹤翁,花蕊处缀着一颗小小的绿珠,旁边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个“瓷”字。一只香囊,用的是浅碧色的蜀锦,里面装着安神的草药,和姐姐从前做给她的一模一样,只是针脚更老练些。还有几方帕子,角上绣着银杏叶,叠得整整齐齐;或者几双袜子鞋垫,纳得厚实,冬天穿着暖和。有一回甚至寄了一整套梳篦,从大到小排成一排,每把背面都刻着一朵小小的杜鹃花。
虞瓷收到那套梳篦时,在灯下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从不亲手给她梳头,都是让丫鬟来。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大概是不愿意碰她的。
父亲的礼物来得更少,也更迟。
有时是几瓶固本培元的丹药,瓶子上贴着小签,字迹工工整整,还注明了用法用量;有时是几本古籍,都是她从前在眉山藏书阁翻不到的,扉页上有父亲随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却看得出用心。还有一次,是一块白玉平安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瓷”字,刀工生涩,像是第一次刻这种东西,有些笔画还刻歪了。
平安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给你们姐妹的,一人一块。刻得不好,将就用。”
虞瓷把平安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瓷”字,忽然想起父亲写信时也是这样的字迹。她把平安牌系在腰间,和姐姐给的香囊并排挂着,走路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着。
她回信的时候,总是写得很长,给姐姐说云梦的事,说修炼的进度,说厌离姐姐做的汤,说江澄表兄的好,说认识的好朋友魏婴又干了什么蠢事。末尾总要加一句:“姐姐放心,我一切都好。”
给母亲的回信,她写得短些。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握着笔,想了很久,写:“母亲,东西收到了。我很喜欢。您在眉山也要好好的。”
信送出去后,她有时会想,母亲读到这几句话时,会不会觉得太短了,会不会失望。可再多的话,她又写不出来。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无数遍,到了笔尖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后来她学聪明了些,会在信里夹一朵云梦的干荷花,或者几片玉兰花瓣。她想,说不出的话,让花替她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