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瓷低头摆弄着袖口,手指捏着袖缘上细细的针脚,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婴不在,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夜色忽然就显得深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深,是那种让人忽然意识到“原来安静也可以这么满”的深。满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远处荷塘里传来几声蛙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替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清香,掠过院墙,吹动玉兰树的叶子,沙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江澄忽然开口:“阿瓷,你以后还会回眉山吗?”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手里那片叶子不转了,被两根手指捏着,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虞瓷愣了一下:“当然会。我姐姐还在那里。”
“那你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把她问住了。
她来云梦不过几日,从没想过以后的事。姑母说让她留下,她便留下了。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应该……会吧。”她不确定地说。
江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在石面上,发出两声闷闷的响。那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一句话的分量,丈量说出口之后会不会太丢人。
“不管回不回来,”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莲花坞永远是你的家。”
这句话他说得生硬极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头里挤出来的,又像是憋了很久很久憋到再也憋不住了,才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说完他就扭过头去,假装在看墙角那丛花草,好像那丛草里忽然长出了一朵从来没见过的花,值得他花全部的注意力去研究。
虞瓷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绷得紧紧的,耳根却红了一片。
白天护狗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舍不得,嘴上却一句话都不肯说。别扭地把碗里的排骨夹给魏婴,嘴上还在嫌弃。让她转告“我很担心他”,说完了又后悔,耳根红得能煮鸡蛋。
这个表兄啊,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嗯。”虞瓷轻声应道,“我知道。”
江澄的耳朵更红了,扭过头来瞪她一眼:“知道就好。”
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远处又传来几声蛙鸣,像是在替谁把更多说不出口的话一并说完。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虞瓷伸手拿了一块碟子里的糕点,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江澄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
过了好一会儿,厨房那边传来魏婴的大嗓门:“师姐,这个罐子放哪儿?”
江厌离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放柜子里就行,别摔了。”
“放心!我手稳着呢!”
话音刚落,传来“哐当”一声。
江澄和虞瓷同时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去。
“……”江澄面无表情,“他完了。”
虞瓷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