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挂着浅碧色的帐幔,料子轻薄柔软,隐约能看见上面绣着花纹。虞瓷走近了些,才看清那绣的是一枝一枝的杜鹃——那花的品种她自然认得,是鹤翁,杜鹃中的名品,花心一点新绿,花瓣主体雪白,边缘晕着一层极淡的绯红,与眉山虞氏的家纹分毫不差。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帐幔上的绣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显然不是赶工出来的。一针一线都是用心绣的。
“这是我问过阿娘后,特意传信让人准备的,”江厌离在她身后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阿瓷从眉山来,怕你不习惯,便想着在帐幔上绣些你熟悉的纹样。鹤翁是眉山虞氏家纹,花瓣白中透绿,最是清雅。我想着,你见了家乡的花纹,心里能安稳些,不至于太想家。”
虞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她想起在眉山时,自己的房间曾是院中最偏的一间,冬日阴冷,夏日闷热,墙壁上渗着潮气。姐姐虞珞去过几次,回去便不忍再看她住在那样的地方,央求了母亲许久,才让她搬到自己隔壁。可那间房也只是比照着姐姐的房间布置的,一桌一椅,简简单单,谈不上什么用心。她不愿再给姐姐添麻烦,从没有提过任何要求,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提什么要求。
在眉山七年,除了姐姐,从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更不会有人特意为她准备什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遮掩的瑕疵,一件让人失望的东西,谁会在意一间厢房怎么布置呢?
而在这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表姐,却担心她年幼思乡,特意传信让人在帐幔上绣了鹤翁。
虞瓷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帐幔上的花纹,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不疼,却酸酸涨涨的,堵得慌。
“你先收拾,我叮嘱院中侍女几句。”江厌离善解人意,见她沉默不语,也不多问,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虞瓷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将包袱打开。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姐姐给她的香囊放在枕边——那是临行前虞珞塞给她的,说是放了安神的草药,夜里睡得安稳。几本还没看完的古籍摆在书桌上,摞得整整齐齐,书页间还夹着她做的笔记。常年用的短剑挂在床头,剑鞘是素面的黑檀木,没有任何纹饰,那是父亲送她的第一件武器,也是唯一一件。
做完这些,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荷塘发呆。
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在风中轻轻摇曳。有几朵开得近的,几乎要探到窗边来,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一只蜻蜓落在一朵荷花的花瓣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
她倏尔想起昨夜的对话。那时她坐在虞珞床边,姐姐一边替她整理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这叮嘱那,她听得心不在焉,随口说了一句“云梦的荷花,一定很好看”。姐姐愣了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替姐姐多看几眼”。
是的,很好看。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虞瓷伸手推开窗户,荷塘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花香,灌满了整个房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慢慢散了,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忽然觉得,云梦的日子,或许会比她想象中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