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等车。”
“等车?哪来的车?”
小鱼跳着落到他身侧,四下张望,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此地是去镇上的要道。这个时辰,常有乡人赶车入镇。”
初一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道路,顺手用袖子拂去一块大石头上面的尘土,示意她坐下歇息。
小鱼将信将疑地坐了,晃着两条腿,一边望天一边问:“那得等多久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小鱼立刻起了疑心,“莫非你来过这里很多次?”
初一的目光望向远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来此地已有一月了。”
“一月啦?”小鱼更奇怪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师父让你修行的缘法,就是在这荒郊野岭待着?”
初一目光落在远方灰蒙山影,声音低缓:“师父说,缘法未至,需静心等候。”
小鱼听得似懂非懂,还想再问,但见他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只好撇撇嘴,百无聊赖地拔着路边的野草。
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买完桂花糕,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随缘而行。”
小鱼撇嘴,真是一个小古板!
身边没有回应,初一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意兴阑珊地玩着杂草,神色一黯,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在小鱼抬头看过来的瞬间又转过头去。
小鱼望向他,眼珠一转,追问道:“喂,你为什么叫‘初一’啊?这名字听着好古怪。”
初一微微提上嘴角,如实解释道:“师父捡到我那日,恰逢初一。”
小鱼闻言,顿时乐不可支,抱着膝大笑:“哈哈,你们山上是不是还有初二、初三,一直到三十?”
初一知道小鱼寻了打趣的心思,耳根微微有些发红,见她认真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小鱼实在忍不住了,戳了戳初一的胳膊:“一年有十二个初一!你们终南山得有多少人叫‘初一’啊?”
“只有我一个。”初一盯着远方,想了想补充道,“终南山并非只有这些取名方式。”
“哦……这样啊。”
他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天干地支、万物节气,终南山亲近天道,取名皆出于此。”
“哈哈哈哈,还有这么多吗……”
约莫等了一盏茶工夫,小鱼已在石头上扭来扭去,手里的野草早被她拧得稀碎,碎末散了一地。
就在她打算跳起来时,远处的官道尽头,浮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初一初一,有什么来了!”
随着辘辘车声渐近,黑点的轮廓慢慢清晰,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车轮压过湿地,发出时高时低的“吱呀”声。
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丈,头上裹着一块褪了色的头巾,手里松松握着牛鞭。
初一起身迎了上去,与老汉低声交谈几句,将一枚铜钱放进他掌心。
老丈笑着点头,招手示意他们上车。
小鱼兴奋地蹦了起来。
她从未坐过牛车,她学着初一的样子,雀跃地踏上车板,车里干草软软地铺了一层,坐上去还闻得到带点太阳烘过余温的味道。
牛车的节奏极慢,每一步都带动车厢轻轻晃动,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水里打盹时,整条鱼被水波推着轻轻沉浮。
她趴在车沿,眼睛追着两侧缓缓倒退的田埂与树影,远处升起几缕笔直的炊烟,飘进半空便被风揉作一团,又慢慢散开。
路上偶有货郎挑着满载的担子走过,担杆压得肩膀微微一沉一扬,还有脚步匆匆的行人,从他们身旁绕过。
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的味道,一切都鲜活得让她目不暇接。
“初一,你看!那只鸟的尾巴好长!”
“初一,那个人为什么挑着两个那么大的筐?”
“初一……”
她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刚出巢的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初一坐在她身旁,对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有问必答。
他侧脸微转,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对他而言,这是他们第三次踏上这条去往清河镇的路。
可对身旁这个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的小鱼来说,这鲜活的人间,都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