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的那天,温恩舒忽然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就好像电影散场后刚从电影院走出来,连脚下的步子都带着虚浮感。
寒风扑面而来,裹挟着他,钻进衣领,灌进肺里,温恩舒却没觉得刺骨。
他缓步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台阶上,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又掺着过往一起吐了出去。
身后传来循序渐进的脚步声,温恩舒转过身,抬眼直直看向跟在身后的李承谕。
“李老师。”温恩舒喊他。
李承谕挑眉,眼底带着淡淡的笑,反问他:“叫我什么?”
温恩舒身形一顿,思绪飘飞了好一会儿。
“叫我的名字。”
李承谕声音温和,祈使句里没有半分强迫,满是恰到好处的引导。
温恩舒点头应答,嘴唇微微张开,却迟迟没发出声音。
他其实叫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每次李承谕推门进来,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一次这个名字。
这么多次,这个名字早就被他读烂了。可如今真要当着这个人的面,亲口喊出这个姓名,他竟有些莫名的陌生。
“李承谕。”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喊出李承谕的名字。
和温恩舒在心里预想的不一样,真实的声音带着颤,语气也比想象中轻快了些。
这样喊自己的贵人,总觉得少了几分敬重,多了几分不该有的轻佻。
他下意识垂下眼,却意外撞到了李承谕的目光。
那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满含笑意地望向他。
“嗯。”李承谕回应他。
温恩舒没再接话,视线从李承谕的眼睛移到下巴,就这么静静看着。
直到对方有些羞怯地偏过头,他才猛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也跟着笑了出来。
“之前没有注意过,原来你有虎牙。”李承谕说,语气里带着新奇。
温恩舒表情一滞,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后知后觉地回答道:“嗯,是的。”
“很好看。”李承谕由衷夸赞道,随即抬手对着腕上的表一瞥,“差不多到饭点了,公司的食堂就建在边上,尝尝看?”
温恩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快步跟在李承谕身后。
然后被对方拽到了身侧。
公司食堂的饭菜远比大学食堂要精致可口得多。
温恩舒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看着盘子里色泽鲜亮的菜肴,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
刚上大学那会儿,他年纪小,找兼职处处碰壁,大部分店铺嫌他不稳定、吃不了苦,不肯收他。
好不容易有一家饭店愿意招他,开出的条件却极为苛刻,每天的吃饭时间只有短短十分钟。
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他每次吃饭都狼吞虎咽,可即便如此,也常常吃不到一半就被催促着回去工作,剩下的饭菜只能狠心扔掉。
久而久之,他的胃被彻底糟蹋坏了,饭量也一日复一日地变小,吃一点就觉得饱胀。
李承谕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已经放下了筷子。
男人看着他盘里满满当当的菜,眉头微蹙,小声问他:“不合胃口?”
“不是,吃饱了。”温恩舒低下头,尽量不看对面人的眼睛。
但李承谕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拿起自己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饭菜。
温恩舒看着李承谕的动作,心里愈发无措,踌躇许久,还是讪讪开口:“我这样浪费食物,会不会不好?”
从小在农村长大,长辈和老师总是一遍遍教导他,粮食来之不易,绝对不能浪费。小时候若是碗里剩下一粒米,都会被长辈念叨许久,浪费粮食便在他心里变成了一件极为可耻的事。
特别是大家都不懂事的时候,班里若是有谁浪费了粮食,周围就会衍生出各种鄙夷的声音。
一开始,温恩舒就算撑到胃疼,也会把碗里的饭全都吃完。到后来学聪明了,索性越打越少,越少越好。这个习惯直到长大也没改掉。
“不会。”李承谕摇头,语气平静,“人类将种物研制成食物,本就是为了满足自身的需求,服务于自己的身体。可如果人们开始为了所谓的不浪费食物,硬逼着自己吃下多余的饭菜,从而糟践自己的胃,那反而是一种本末倒置了。”
“这次不小心打多了,那就下次少打一点。人对事物的认知总是需要有个过程的,更何况饭量这种随时都在变的事,需要多一点的容错又有何不可?”说完,李承谕端起汤碗,对着抿了一小口,结束了自己的就餐。
温恩舒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辞,却轻而易举地推翻了自己二十余年的固有认知,让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还觉得饱吗?”李承谕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