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脆响。
后山的林木长得茂盛。
老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一手举着片宽大的荷叶,勉强遮着头顶的雨,另一手在泥地里扒拉着什么。
步挽舟放轻脚步,缓缓走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听见孩子小声的嘀咕,像是在跟泥地里的什么东西说话。
快走到树下时,步挽舟忽然顿住脚。
他轻轻收了伞,指尖凝起一道薄薄的灵力,结成一个透明的结界。
结界稳稳罩住两人。
那孩子动作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弟子服。
他小心翼翼地把下摆蜷在怀里,生怕沾到地上的湿泥。小脸上,沾了些泥点子。
“秋儿。”步挽舟也蹲下身,“你在做什么呢?”
那孩子将手往身后缩了缩:“师、师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蜷在怀里的衣摆,又飞快抬眼瞄了步挽舟一下,才小声回道:“我在找……找虫子。”
“找虫子?”步挽舟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泥地。
只见湿润的泥土里,几只小小的蚯蚓正慢悠悠地爬着,还有一只金龟子被雨水打湿了翅膀,趴在草叶上动弹不得。
花断秋点点头:“雨大,它们都被冲出来了。蚯蚓要回土里,金龟子的翅膀湿了,飞不起来。”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先回屋?万一淋了雨,该着凉了。”
花断秋小声道:“我怕他们会冻死。”
步挽舟闻言,也在一旁找了根小树枝。
师徒二人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把蚯蚓一条条送回土里。又找来一片干燥的荷叶,轻轻盖在金龟子身上。
做完这一切,花断秋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点的小手,又摸了摸崭新的弟子服:“衣服……好像还是脏了。”
步挽舟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轻轻拂过花断秋的脸颊和双手,那些泥点子瞬间消失无踪,连带着他衣摆上沾着的一点湿痕也渐渐散去。
“不脏了。”步挽舟说道。
花断秋抿着嘴甜甜地笑。
步挽舟看着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糖,递到花断秋面前:“这个给你。”
花断秋愣住了,看着那颗花花绿绿的糖,又抬头看向步挽舟。
“是糖,很甜。”步挽舟笑着解释。
花断秋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颗糖。
糖纸有些粗糙,隔着纸,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甜香。
他攥着糖,舍不得立刻拆开。
雨还在下。
步挽舟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屋顶,熟悉的窗棂,熟悉的……
花断秋侧着脸,枕着手臂,趴在步挽舟的床边。
银发散落,有几缕还沾着他的袖口。
步挽舟没有动。
他就这么躺着,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花断秋。
他想起梦里的画面——撑着荷叶的小小身影,沾了泥点的小脸……
他轻轻抬起手,想去拂一拂花断秋散落的银发。
手刚抬到半空,又放下了——万一吵醒他呢。
他笑了笑,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过了很久,花断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步挽舟的视线,愣了一瞬。
“师尊?你醒了!”
步挽舟点点头。
花断秋揉了揉眼睛,刚要说话——
“我梦见你了。”
花断秋一愣:“梦见我?”
“嗯。”步挽舟轻声说,“梦见你小时候,在下雨天救虫子。”
花断秋耳尖染上一缕薄红:“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步挽舟说,“你在泥地里扒拉,把蚯蚓送回土里,还给金龟子盖荷叶。”
花断秋小声嘟囔:“师尊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步挽舟沉默了片刻,轻声问:“……现在,过去多久了?”
“约莫四天了。”
四天。
步挽舟缓缓闭上眼。
眼前开始浮现出补天裂时的画面——
“师尊。”
花断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伸手轻轻按上步挽舟的肩:“都过去了。”
步挽舟睁开眼,眼底的混沌散去些许。
“掌门已经派人去善后了。”花断秋低声道,“没有什么需要您再操心的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您放心,都处理好了。”
步挽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好。”
雨渐渐小了。
花断秋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天的事,说掌门如何派人来探视,说云无筝每天都来问师尊醒了没有,说逆鳞长老也被救醒了,只是还在休养。
步挽舟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我出去走走。”过了一会儿,步挽舟开口。
花断秋立刻应声:“一起。”
他扶起步挽舟,一手稳稳托住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
于此同时,屋门外。
几道身影衣衫微乱,脸颊贴在门板上,正听着门内动静。
“掌门,里面怎么没动静?”左侧一位留着长须的长老压低声音。
“急什么。”右侧的掌门淡淡瞥了他一眼,“补天耗损神魂,能醒过来已是万幸,我们且等等,莫要扰了他休养。”
那长老嘴上说着不急,目光却又飘向门板,脑海里全是那日天裂中所见的景象——
步挽舟周身涌起的金色灵力,那浩荡纯粹的气息,与宗门典籍中记载那位因补天身亡的薄锈长老……
“说起来,”另一位脸上带痣的长老开口,“当年我们还没坐上如今的位置时,就听过……‘那位’长老的事。听说他与裁玉——啧啧,师徒情深得很!”
“走到哪都形影不离,那时候还觉得年轻一辈的师徒,难得有这般亲密的。”留长须的长老说道。
“没想到啊没想到。”带痣的长老一拍大腿,又连忙捂住嘴,生怕声音传进门去,“我就说这裁玉今年怎得突然收徒——这弟子,竟然就是当年那位长老的转世!
“难怪两人这般投缘,怕是连骨子里的羁绊都没断。”长须长老感叹。
掌门沉默着,指尖的玉牌被摩挲得愈发温热。
那时他也只觉得裁玉当时莫名要和逆鳞抢人,只是临时起意,万万没料到,这竟是跨越了生死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