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初夏。
窗外的世界绿意盎然,阳光透过树影在街道商店的棚顶落下光斑。两室一厅的公寓采光明亮,客厅里散落着拆到一半的纸箱。
搬家第一天,格蕾丝忙得团团转。门铃声响起时,她来不及整理形象,匆匆忙忙奔到玄关。
“欢迎。”格蕾丝将脏兮兮的手在牛仔裤上抹了一下,向屋里退出一步,“快请进。”
拥有将近百年历史的公寓样式老旧,但胜在户型通透、价格合适,而且距离格蕾丝的工作地点——芝加哥的FBI分局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非常方便她回家照看艾米莉。
摆上家具的客厅已经初具雏形,布置得十分温馨。白色的布艺沙发上搭着编织毯和靠枕,茶几上摊开的童话绘本故事正进行到一半。
听到玄关处的动静,抱着布偶熊的小姑娘从沙发旁探出身影。
注射厄尔庇斯后,艾米莉的眼睛得以重见光明。但从出生起就被关在地下室的小姑娘目前还在慢慢适应新生活——色彩、声音、气味、触感,一切都那么新奇又令人害怕。
艾米莉贴到格蕾丝身边,一只手拉住格蕾丝的衣角,如同靠岸的小小船只,只要触碰到格蕾丝就能获得安全感。
“嘿。”里昂半蹲下来,放轻了声音。他知道在六七岁的小姑娘眼中,成年男人的体型有多么令人害怕。“你还记得我吗?”
艾米莉眨了眨眼——她还在学习与人交谈时要注视对方的眼睛。
犹豫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我记得你的声音。”
她记得在疗养院门口和格蕾丝暂别时,是这个人把她带到了安全的地方。艾米莉当时请求他保护格蕾丝,他也确实做到了。
艾米莉松开格蕾丝,朝前方伸出手:“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无法视物的那些年,艾米莉主要靠声音和触觉辨认周围的人和物。
里昂耐心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像一只温顺礼貌的大型犬,让小姑娘抬手摸上自己的脑袋。
艾米莉的动作好奇而认真,好像他的眼睛、鼻子、眉毛和嘴巴是文字,岁月刻下的痕迹则是标点符号,而她在努力辨认这些东西所组成的含义。
得出结论的瞬间,她想起了男人的名字:“里昂。”
周围的大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里昂叔叔。”格蕾丝贴心地纠正。
卡瑞娜对里昂说:“恭喜,看来你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艾米莉下意识循声朝她看来。
“这是卡瑞娜。”格蕾丝说,“你可能不太记得了,当时她也在疗养院……”
“我记得。”艾米莉歪了歪头,似乎在搜寻自己的记忆,“但你的声音当时比现在冷很多。”
卡瑞娜正考虑着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所以,你们喜欢彼此吗?”
她被这个问题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什么?”
“格蕾丝告诉我,你们结婚了。”艾米莉用小孩子特有的天真语气说,“只有喜欢彼此的人才会结婚。”
“……”
她看向格蕾丝。格蕾丝绞着手指,红着脸移开目光。
她又看向里昂。他和她四目相对。片刻后,她率先承受不住,默默别开了视线。
里昂含着笑意告诉艾米莉:“格蕾丝说的没错。”
艾米莉满意了。
两人这次登门,不止是为了恭贺乔迁之喜,也是为了给格蕾丝搭把手。
纸箱拆完后,里昂将整个公寓检查了一遍,这边开开门窗,那边用指背敲敲墙面。他测试水龙头的水压,检验电路的开关,勘测地板的平整度,就差没拿出一把卷尺。
他问格蕾丝:“找人检查过吗?”
“没有。”
里昂很快发现浴室的门有点问题,锁舌卡不进门栓,需要用点力气才能闭拢。
锁舌卡不进门栓是因为门扇下沉,需要用螺丝刀拧紧门最上方铰链的螺丝,处理起来并不困难。
里昂忙活的期间,卡瑞娜在旁边用「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之一」的语气告诉格蕾丝:“里昂很擅长在这方面省钱。”
二十多岁时,每当公寓出了点什么问题,都是里昂负责修理,她负责在旁边递工具。
一是不想花钱请人,二是出于工作性质,或是特工的某种职业病,两人都不习惯让陌生人进出公寓——安全隐患太多。
除非真的是复杂到需要专业人士出马的程度,不然日常生活中会出现的常见问题,基本上都是里昂来解决。
漏水的水管、卡死的百叶窗、松动的抽屉和吱呀作响的柜门。
换客厅灯泡时,她扶住他脚下的梯子。里昂修车时,她蹲在工具箱边,等着他从车底下伸出沾满机油的手套。
里昂对改装枪械也有不少兴趣,一直都是实打实的动手派。但她不同,她是坐享其成派,负责以最少的劳动享受小组作业的共同成果。
浴室、卧室、客厅都检查了一遍,接下来厨房是重点项目。
芝加哥的老公寓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厨房水槽下方的弯曲排水管明显年代久远,需要拆下清洗内壁。和修理下沉的门扇不同,这可是个大工程。
卡瑞娜问里昂,他的腰还行吗?
拆卸水管得拿着水泵钳爬到水槽下方,蜷着腰背和脖子,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作业。
里昂让她去客厅陪艾米莉玩积木。
“不需要人帮你举着手电筒吗?”
“不必。我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我——我还挺擅长在黑暗里修东西的。”
她配合地喔了一声,和艾米莉格蕾丝坐一桌玩积木去了。
这次登门拜访,她特地为艾米莉准备了礼物——《大富翁》桌游,有助于从小帮助孩子培养投资理念。
格蕾丝问她,这会不会有点太早。
她说,没关系。她有备而来。
然后又拿出了一盒乐高。
她说这可以帮助培养孩子的空间思维和创造能力。
艾米莉按照玩具盒上印着的图案拼出了一个小屋。
她说,天哪,这孩子以后可以当建筑师。
艾米莉用五颜六色的乐高拼出了奇怪的生物。
她说,天哪,这孩子以后可以成为毕加索。
卡瑞娜问格蕾丝,有没有考虑艾米莉以后上大学要申请哪种奖学金。她有90年代申请大学奖学金的经验,非常乐意提供帮助。
格蕾丝说她最近在教艾米莉认字,艾米莉学得非常快,最近已经能够自己阅读童话绘本。
艾米莉喜欢读书,喜欢画画,喜欢摸起来柔软的东西,比如她的小熊布偶。她喜欢听格蕾丝讲睡前故事,喜欢格蕾丝用手指给自己梳头发时,指尖摩擦发根发出沙沙的声音。
说到艾米莉的事情时,格蕾丝像是有讲不完的话。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盈满光芒的脸庞看起来明亮又温暖,像夜空里的满月。
人可能不止需要被爱,同时也需要能够去爱的事物。
领养艾米莉后,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的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格蕾丝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垂头丧气,谨小慎微。她如今是艾米莉的依靠,得成为可靠稳重的大人才行。
但偶尔,格蕾丝也会忍不住担心:她完全没有抚养小孩的经验,艾米莉的身世背景和成长环境又如此复杂,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社工也会感到无措。
最近格蕾丝就遇到了棘手的难题——到了要布置卧室的时候,艾米莉居然说她想要大面积的灰色。
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喜欢的颜色居然是柔和朴素的浅灰。
卡瑞娜一听就笑了。
“格蕾丝。”
“什么?”
“那是你眼睛的颜色。”
“……”
“这个颜色很漂亮,一点也不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