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
阮萦缓缓收势,眼神从虚空中收回,落回现实。
静默了三秒。
随后,掌声雷动。
“天哪,太美了!”
“这就是昆曲吗?简直是流动的画!”
“阮,你的手指像是在说话!”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赞叹着。
那种纯粹的、对艺术的欣赏,让阮萦感到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这不是因为她是“夏彬陈的女友”,也不是因为她是“夏家的人”。
这只是因为,她是阮萦!
是因为她的戏,她的声音,她的表演。
她笑着和大家交谈,解释着昆曲里的“手眼身法步”,解释着《牡丹亭》里杜丽娘的梦境与现实。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株在异国土壤里努力扎根的植物,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已经开始汲取养分。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雨还在下,甚至下得更大了。
阮萦有些微醺,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那种久违的释放感。
她打开门,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亮起。
那一瞬间,那种熟悉的孤寂感再次袭来。
没有人会在沙发上等她,没有人为她留一盏地灯,也没有人会接过她的外套问她冷不冷。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阮萦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了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像极了夏彬陈那天在老槐树下点燃的烟火。
她突然很想他。
那种思念不是缓释的胶囊,而是一颗突如其来的子弹,击穿了她白日里伪装的坚强。
她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头像。
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那句“你也早点睡”。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打下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在酒吧表演时,Alex偷偷抓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眼角眉梢皆是戏,水袖仿佛真的在指尖盛开,美得惊心动魄。
她配文:【今天给外国同学唱了一段《游园惊梦》。他们都很喜欢。】
其实她想说的是:
夏彬陈,你看,没有你在身边,我也能发光。
夏彬陈,但我更希望,这束光是照在你眼里的。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浴室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一天的寒气。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
他在雨中看着外套落入水中的背影。
他牵着她去定制戒指的背影。
他在厨房切葱的背影。
还有登机前那最后一次静默的目送。
……
等到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语音通话的请求。
阮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那边传来夏彬陈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还夹杂着一丝电流的磁性。
那是中午的杭州,他应该刚下班。
“还没睡?”阮萦轻声问。
“在看你的照片。”
夏彬陈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阮萦能听出那一丝极力压抑的波动,“唱得很好。”
“骗你的。”阮萦突然笑了,眼眶却红了,“当时没有伴奏,我唱跑调了。”
“没听出来。”夏彬陈淡淡道,“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满分。”
阮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夏彬陈。”
“嗯。”
“伦敦的雨真的很大。”她看着窗外,声音有些哽咽,“比杭州的梅雨季还要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他在调整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沙发上。
“那就把伞撑好。”
他的声音穿越了七个小时的时差,穿越了九千公里的距离,稳稳地落在她的耳边。
“别淋湿了。”
“如果你觉得冷,就想想我们在杭州喝的热茶,想想我给你煮的面。”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温柔。
“想想我在等你。”
阮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在等你。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修辞,却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在这湿冷空气里瑟缩的心。
她不需要岸,她从来都不是随波逐流的船。
她是一棵树,独自扎根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但夏彬陈的这句话,就像是穿过层层阴云投射下来的阳光。
她不需要依附阳光生存,但这束光,让她在风雨中站得更直,更坚定。
“我知道。”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嘴角却扬起一个坚强的弧度。
“夏彬陈,我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了。”
“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无奈和宠溺。
“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天天做。”
“做到你吃腻为止。”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阮萦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她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文献资料,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有力。
这是阮萦在伦敦的第一周。
孤独、挑战、迷茫,还有那份跨越山海的思念。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的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