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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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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夏天,雨下得急,收得也快。

一场暴雨,将这座城市彻底洗刷了一遍。

翌日清晨,南屏戏曲学院的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凉意,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贴在皮肤上。

阮萦醒得很早。

她躺在宿舍狭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发呆。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可她脑海里回荡的,却全是昨天那艘小船上的水声,以及那个在伞下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吻。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早就没了触感,可那种酥麻的战栗感,却像是生了根,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和骨骸。

“夏彬陈……”

她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以前觉得这三个字是疏离,是权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可如今念在舌尖,却像是含了一块融化的酥糖,带着隐秘的甜意和滚烫的热度。

磨蹭了许久,她才起身洗漱,抱着几本线装的戏谱去食堂。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排着长龙,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混合着油烟味和学生的嬉闹声,这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阮萦习惯了躲在角落,要了一份最简单的清粥小菜,正准备往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阮小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阮萦停下脚步,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小哥正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极为精致的深褐色食盒,上面印着“楼外楼”的金漆招牌。

在周围这群端着不锈钢餐盘的学生堆里,这份食盒显得格格不入,精致得近乎扎眼。

“请问是阮萦,阮小姐吗?”小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我是。”阮萦有些茫然。

“这是夏先生特意吩咐给您订的早餐。”小哥将食盒双手递上,语气恭敬得像是在送一份国礼,“夏先生说,昨天您淋了雨,怕您感冒,特意让后厨熬了红糖姜茶,还有几道温补的点心。让您趁热喝完。”

这一声“夏先生”,并不算大,但在稍微安静下来的一角,却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嬉闹的女生瞬间安静了,目光在阮萦和那个食盒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羡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清冷得像是个苦行僧的阮萦?竟然……是被那位传说中的夏总捧在手心里护着的人?

阮萦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食盒,指尖触碰到还是温热的盒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她低声道谢,抱着食盒逃也似地离开了食堂。

回到宿舍,打开食盒。

精致的瓷碗里,盛着红糖姜茶,还有做成了荷花形状的糯米糕。食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淡金色的便签纸,上面是夏彬陈那标志性的、遒劲有力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趁热。】

阮萦看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抿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昨天残留的最后一点寒意。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是这种感觉。

不用时刻厮守,却无处不在。

……

下午两点,“非遗新生”项目组在学院的小会议室召开阶段性汇报会议。

这次会议很重要,不仅关乎项目的走向,更决定了学院那几箱尘封已久的孤本戏谱,能否重见天日。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长桌的一端坐着夏氏集团市场部的一众高层,另一端是学院的老教授和作为项目顾问的阮萦。

“关于第一阶段的‘数字化修复工程’,目前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阮萦站起身,将一份厚厚的报告分发给众人。她今天的状态很好,那股子清冷的精气神儿格外亮眼。

“我们成功修复了《牡丹亭》的一套明代工尺谱,以及三折即将失传的目连戏残卷。这是戏曲界的抢救性挖掘。”阮萦的声音清冷而坚定,“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新生’环节,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市场部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阮小姐,我也看了数据。修复工作确实做得扎实,但接下来的商业变现是个大问题。我们市场部的调研显示,传统戏曲在年轻群体中的受众面太窄。如果按照原计划进行线下巡演,投入产出比太低。”

他顿了顿,抛出了重磅炸弹:“董事会那边给的意见是,缩减线下规模,把重心转到短视频平台,做‘碎片化传播’。说白了,就是搞直播、搞流量,把戏改成几分钟的网红段子。”

“不行!”

旁边的一位老教授已经拍案而起,“把戏改成段子?那还叫戏吗?那是糟蹋祖宗的东西!”

“教授,我们要生存,要活下去,就必须妥协。”总监寸步不让。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两方人马争执不下。

“大家静一静。”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瞬间镇住了全场的嘈杂。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夏彬陈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压迫感。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径直走到了阮萦身边的空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夏总!”众人都站了起来。

夏彬陈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随手翻开桌上的那份报告,目光最后落在阮萦身上。

“继续。”他看着她,“说你的方案。”

阮萦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原本有些焦躁的心绪莫名安定下来。

她指着PPT上的概念图,说道:“我不否认流量的重要性,但‘非遗’的核心是‘沉浸感’。碎片化传播只会毁了它的韵味。我的方案是——打造‘沉浸式戏曲体验馆’。利用全息投影技术,还原古戏台的场景。观众不再是坐着看,而是走进戏里。”

“这需要巨大的前期投入,而且风险极高。”市场总监皱眉。

“做项目,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不如回家种地。”

夏彬陈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合上报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阮小姐的方案,我看了,可行性很高。不仅是修复了戏谱,更是修复了戏曲和现代人的连接。第一阶段数字化修复,她做得比任何人都细致。这份专业,值得我们要投入最大的资源去匹配。”

他侧过头,看向阮萦,刚才面对下属时那种冷厉的气场,在触碰到她视线的瞬间,悄然软化了一角。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资金、场地、技术团队,集团全力支持。既然要‘新生’,就要做得惊天动地。”

一锤定音。会议室里再无人敢有异议。

……

会议结束后,众人鱼贯而出。

阮萦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伸过来,帮她按住了那叠摇摇欲坠的资料。她抬头,撞进了夏彬陈深邃的眼眸里。

此时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手冷吗?”他忽然问,声音低沉。

阮萦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不冷……刚才喝了姜茶。”

夏彬陈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看来我的外卖还挺称职。”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上还有不少没散去的员工和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以前夏彬陈来学校,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那是高高在上的视察。但今天,他走得很慢,刻意放缓了脚步配合着阮萦的节奏。

在一个无人的转角处,夏彬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勾了一下阮萦的手心。那是一个隐秘、迅速的动作,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心头,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

阮萦浑身一僵,脸瞬间红透了:“夏先生……有人……”

“怕什么?”夏彬陈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光明正大的。”

他没有立刻放开她,反而牵着她往外走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先别回宿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阮萦有些疑惑。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驶离了喧嚣的校区,拐进了钱塘江畔的一片静谧街区。

这里没有霓虹灯,只有古朴的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盏风灯,上面写着“匠造”二字。这是一家私人定制工坊,只接待熟客,不对外挂牌。

阮萦跟着夏彬陈走进去。店里没有柜台,只有一张长长的原木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戴着寸镜在打磨着什么。

“彬陈啊,好久没来了。”老师傅抬起头,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阮萦身上时,眼睛一亮,“这位就是……”

“嗯。”夏彬陈没多解释,只是轻轻握紧了阮萦的手,算是默认。

他带着阮萦在长桌边坐下,径直对老师傅说:“老规矩,但我今天不要设计图了。”

说着,夏彬陈忽然抬起左手,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阮萦这才发现,他食指上那枚戴了很久的银戒,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摘了下来,正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那是一枚很旧的素圈,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内侧似乎还刻着什么字,但被岁月磨损得看不清了。

这枚戒指,就像是他的一个标志,冰冷、坚硬、封闭。

“熔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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