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闻:“也不枉他如此蛰伏。”
她并未多与学生们谈论,而是转身绕进了后院。她想着,既然余敬山的书信传回来了,没准儿另一个同在京城赶考的人也就有消息了。
后院里布置了不少假山石,流水潺潺,当真是清爽雅致的好所在。李锦闻头一回来愈苍书院时,也不禁暗暗称赞此间居士的高尚趣味。
她左右环顾,每走过一块石头,就要躬身寻找一番。果然,走过第三块石头时,她便看见了正在找寻的人。
储悦舒蹲在拱形石头下边,两手抱着腿,下巴磕在膝盖上,垂眸盯着地上的树影发呆。
李锦闻弯腰,一眨不眨地瞧着她看。
“锦、闻——”
储悦舒没抬头,唤李锦闻的名字时,她的声音重重的,显出几分不大严肃的警告意味。
李锦闻轻笑一声:“怎么?还想着呐?”
她们都没明说想什么,却默契地将对话继续了下去。
“没……有……”储悦舒依旧没抬头,说话时,她的脑袋随着嘴巴的开合一点一点的。
李锦闻蹲在她身边,柔声问:“可来信了?”
“来了。”储悦舒终于将脑袋从两膝之间抬起来,她没看李锦闻,声音蔫蔫的,“很短,只说中了。”
“中了?”李锦闻见对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遂接过来,大致浏览了一遍。
信确实很短。也很官方,除了程六郎言及自己进士及第的喜事之外,便是对储清元多年来栽培之恩的感谢。诸如此类,无一不是套话。
这反倒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了。
李锦闻一时无言,她不想多做评价,再惹得储悦舒更不高兴,于是只道:“怎么说,程六这一趟进京也不算虚度。毕竟——遂了多年的愿。”
她还寻思着多说点什么,忽觉身边一阵风,脚下阴了一小片——
储悦舒忽然站起身来了。
李舜齐惊讶地望着她,“你……”
“我没事了。”她道。
李舜齐也跟着她站起来,不过她起身的速度要比储悦舒缓上许多。
“当真没事了?”她问。
储悦舒晃了晃手,道:“没事了。”
“那好,”李锦闻挽住她的手,拉着人进屋,道,“帮我看样东西。”
“汝之为万民之主,何以不出吾于生罪乎……”储悦舒埋头钻研李锦闻默写下来的文字,轻声读出声来,思索着,“汝之罪生乎于天,于我何任……”
“……这是在吵架么?”储悦舒抬起头来,看向李锦闻。
“吵架?”李锦闻不解,“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吵架都要吵到‘万民’头上去?”
储悦舒:“明显是前者在求救,而另一个人不想施以援手,甚至反过来指责对方是祸患之始。”
李锦闻迟钝地看着她:“这不就是责问么?”
储悦舒举着纸张,观察着李锦闻的神色。她安静了半晌,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严重的问题,低声问:“你和你夫君……就没吵过架?”
李锦闻不知她怎么就把话题转移到夫妻之事上来了,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储悦舒一把将纸张拍到桌上,不信邪似的追问:“当真?!”
“当真。”李锦闻推了推她,咕哝着,“好端端的,吵架做什么?多伤感情啊。”
“不是,”储悦舒以为她将吵架这件事理解得过于严重了,便问,“斗嘴也没有?”
李锦闻语气诚恳:“没有。”
“好吧,怪不得呢。”储悦舒铺平了纸,道,“这内容虽然句句‘万民’、字字‘灾难’,却透着一股意气用事又咄咄逼人的情绪。反正,我总感觉向爱侣之间的争吵。”
或许是当初与程六郎之间的感情太过复杂,二人的选择背道而驰,却各自认为自己走了一条最为正确的道路。
储悦舒身为当局者,反而更能理解这种情感。
李锦闻却想不通。
储悦舒看她一副困惑的模样,便凑上来道:“我都想不通为何不会斗嘴,两个人之间就是这样啊,有的时候看到他就不顺心,自然而然就忍不住呛两句。”
李锦闻:“不是爱么?为何会不顺心呢?”
储悦舒想了想,说:“嗯……大概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缺点吧。我们肉体凡胎,心也是肉长的,自然不能无限包容对方的错处。两个人都产生一点这样的情绪,渐渐的,就互相生了怨怼。”
李锦闻带入自己想了想,发现白九也似乎也有一些小问题。不过,每次她指出来,对方好像都还挺百依百顺的,什么都顺着她……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霸道了点……
那白九会受不了吗?他每天看上去喜滋滋的,会不会也暗生怨怼呢?
她带着这个疑问回到家,便知道自己是瞎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