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雪下得正紧。
凌霄观后山的断崖边,积了尺许厚的雪,将嶙峋的山石都覆成了柔软的弧度。风从北边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林清玄就站在这崖边。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衣袂在风里翻飞,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柄无鞘的铁剑,剑身乌沉,映不出半分天光。剑柄缠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可他的手握得很稳,稳得像崖边生了根的松。
观里的小道童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瞧。他看见师叔祖仰着头,在看天。可这天有什么好看的?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下来,雪片子密得连成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但他看得见。
他眼里映出的不是云,也不是雪,是旁人看不见的星。紫微晦暗,帝星蒙尘,西边有血色冲霄,东边是黑气弥漫。这是将乱之象,是天下倾颓之兆。
他看了一夜。
雪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曾动。发梢结了冰,眉睫上凝了霜,他还是那样站着,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石像。
直到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
林清玄缓缓垂下眼。
没一会他突地抬起左手,指尖在虚空里虚虚一划。一道极淡的金色符文在雪幕中亮起,又倏忽湮灭。他掐算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每一个指诀都稳如观里的那座老钟。
“时辰到了。”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碎在雪里。
话音未落,头顶的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天光,是雷光,紫金色的电蛇在云中翻腾,蓄积着毁天灭地的威能。那不是凡雷,是天劫之雷。
可林清玄并没有渡劫。
他本该在三个月前渡劫——金丹圆满,元婴将成。天雷如期而至,他却在最后一道雷落下前,收了功法,散了灵力,任由那道雷劈在空处。
观主气得胡子发抖,指着他骂了三天。
“清玄!你疯了吗?!九十九道天雷都熬过来了,就差最后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知道。
在那道雷落下前,他看见了山下村庄里,那个为了给母亲治病冒雪上山采药,失足滚落山崖的孩子。
他临门一脚时散了功,救了那个孩子。
天雷劈空,天道震怒。他的元婴未成,道基却已损。观主说,他此生再难寸进,只能在这山上,做个等死的活死人。
可天道似乎连等死的机会都不愿给他。
头顶的雷云越聚越厚,紫色的电光在其中奔腾咆哮,却迟迟不落。那不是渡劫的雷,是驱逐的雷,是惩罚的雷。
它在逼他下山。
林清玄抬头,看着那翻腾的雷光,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大道不行,则藏于山林。”他低声念着师父羽化前的话,“天下将乱,道心……需证于红尘。”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然后他动了。
握剑的手腕轻轻一翻,那柄名为“守一”的铁剑划过一道乌沉的弧线,剑尖点地。他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踩进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紧接着,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一步一步,沿着积雪山道往下走。背影挺直,道袍在风雪里扬起又落下。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崖顶,积蓄了整整一夜的紫色雷霆,终于轰然砸落。
却不是劈向他。
雷光狠狠地劈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将崖边的巨石炸得粉碎,积雪混合着碎石,轰隆隆滚落山涧。那雷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送行。
林清玄没有停步。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他留下的脚印覆盖。他握着剑,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风雪尽头,走入那片他百年未曾踏足的红尘。
小道童扒着门缝,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缩回头,搓了搓冻红的小手,小声嘀咕:
“师叔祖的剑……好像还没开刃啊。”
第一章人间烟火
临安城的雪,和山上的不一样。
山上的雪是净的,冷的,带着松针和云雾的气息。而临安城的雪,还没落到地上,就沾了烟火气——脂粉香、酒肉味、炭火灰、还有街边摊子上热腾腾的包子蒸汽。
林清玄站在城门下,仰头看着那块斑驳的匾额。
“临安”两个字,被经年的风雨蚀得有些模糊了。进出的行人很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把式,挎着篮子的妇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或匆忙,或疲惫,或带着几分市井的精明。
他看了片刻,低下头,迈步走进城门。
道袍有些单薄,在山上时不觉得,到了这城里,寒风从巷子口穿过来,贴着皮肤往里钻。他拢了拢袖子,手指触到袖袋里几枚冰冷的铜钱。
这是他下山前,观主塞给他的。
“山下不兴以物易物。”观主板着脸,眼里却有些别的东西,“这些……你拿着,换些吃食,找个地方落脚。”
林清玄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拱手行了一礼。
现在,他站在熙攘的东市口,看着两旁林立的店铺和摊贩,第一次对这些铜钱有了实感。
“糖——葫芦——哎!又大又甜的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