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过了一日，终于到了流放地。

李怀安把樊长蓁靠着石堆从背上放下来，抱在怀里叫她，樊长蓁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脸靠在他胸口，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像睡着了一样。但她的身体已经没有温度了，凉得比他见过的所有冬风都要刺骨。

李怀安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到肩膀，整个人都在颤。他把樊长蓁抱紧，脸埋进她的发间，眼泪却像决了堤一般涌出来，滴在樊长蓁的头发上、脸上，却说不出一个字，一句话。

李怀安想就这样抱着她，抱到直到自己也变成一捧尘土。他从背上解下那把防身的短刀，握在手里，刀刃映着残阳，闪着暗红色的光。

李陉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枯瘦却有力，指节像铁钳一样箍住他。

“文槛！冷静些！你向来自持！别忘了你还有家族，还有你父亲母亲，你都不要了？！”李陉的手在发抖，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

李怀安终于转过头，看着祖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眶通红，却没有泪：“祖父，您一辈子为了家族，为了所谓的大业，牺牲了多少人？您不累吗？我爱蓁娘，我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妻子，她跟着我，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是我害死了她！！祖父，您告诉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李家倒了，如今蓁娘也没了，我还不如去死！！”

刀刃停在李怀安胸前，离皮肉只差一寸。李陉用尽不似老人的全部力气，死死地攥着，眼眶发红。

“文槛！你想一想，她还有没有什么愿望没有完成？你替她去做呀！文槛，振作起来！李家就靠你了！”

李怀安微微一愣，理智回笼，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抱着樊长蓁，泪流不止。

后来的日子，李怀安就只做一件事：活下去，替樊长蓁办学堂，完成她生前的愿望。

他在流放地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摆了几张桌椅，收留附近的孩子读书；没有书，他就自己写；没有纸，他就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他教他们识字、读诗、做人。

李怀安觉得，此情此景，如果是樊长蓁，一定会很开心。

但许是为了给李家赎罪，太过辛劳，李怀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血，发热，夜里睡不着。四十岁那年冬天，他病倒了，这一病，就再也没有起来。

弥留的那个黄昏，天边又烧起了红霞，李怀安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渐渐涣散。

卓然和花奴都在一旁红着眼，李怀安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嘴唇翕动着，吐着很轻的、没有人听清的话。可他的目光分明追着虚空中的什么——一个人影，一袭青衫，眉目清隽，嘴角含笑，正朝他伸出手。

“……蓁娘。”李怀安伸出手，用尽了力气，抓住了樊长蓁的手，“你来了，我好想你，好想……”

李怀安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垂落，最后搁在床沿上，不动了。

屋外，风从远方吹来，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最后一缕霞光隐入天际，暮色四合，整片荒原沉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