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少爷又看了她一眼,颇有些好奇道:“温娘子心性倒是稳重,瞧着我好似一点都不惊讶?”
他尾音微微上扬,不似昨日那般温润,倒带着些魅惑之意。
温夕岚转头瞧他,柔声应道:“白少爷谬赞了,许是在灶台前站久了,习惯了面色不动,往常锅里油花溅起来火来,都要不眨眼,久了就养成这般性子了。”
白大少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溢出来了才停下来。
他拿手指点了点温夕岚,语气里带着几分赏识:“温娘子你真有意思,你是头一个见了我不愣神,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坐下对谈之人。”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朝戏台上扬了扬下巴:“今日这出戏是我新排的,劳温娘子赏脸看看。”
温夕岚点头应了,目光落在戏台上,余光扫过四周。
戏台两侧站着几个护卫,其中一个人的腰间,系着一个大红色的福袋,流苏断了一截。
温夕岚不着痕迹的看过去,总算是瞧见这人的面目了。
那张脸确实敦厚,眉毛浓黑,瞧着还有些面善,像是那种会进香拜佛的模样。
温夕岚拧眉,这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就在这时,戏台上有了声响,锣鼓一敲,戏开了。
戏台上唱的是一出温夕岚没听过的戏。
讲的是一个书生外出游玩,遇到了劫匪,财物被抢后被推落水中,幸得一个在戏班子的姑娘路过救起。
姑娘带着她回了戏班修养,之后两人互生情愫,私定终身。
再后来书生决定回家禀明父母,准备聘礼要迎娶那姑娘,可谁知那姑娘在一次演出时被一个富商看中,班主贪图钱财,就逼她嫁给富商做小妾。
最后那姑娘不肯,又无法脱身,只得拔剑自刎,血溅戏台。
戏到这里就停了。
台上只剩一片凄凉的琴声,听得人心里发堵。
随着最后一道琴声停下,白大少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偏头看向温夕岚:“温娘子,你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温夕岚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戏很好,就是可惜了,有情人阴阳相隔。”
虽然这出戏的唱腔和身段她看不太懂,但故事本身是动人的,台下几个伺候的丫鬟已经红了眼眶。
白大少爷闻言却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哼,那书生就是个蠢货,他若是当初带着姑娘一起走,那姑娘就不会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可惜了,这出戏最后一场我始终觉得不够好,那姑娘死得不好看,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的?她那么爱美的人,死也要死得好看才对。”
他手指扶着额,歪着头看向温夕岚,眼里带着一种疯劲:“温娘子,你觉得那姑娘最后怎么死更好些呢?”
温夕岚装看不到他的偏执,垂眸思索片刻才应道:“大少爷说得有道理,姑娘拔剑自刎的画面确实太过惨烈了些,不如换成用薄纱卷脖?只当作示意即可,女子爱美,想必她也不想爱人看到她如此惨烈的场景。”
白大少爷闻言抬头,转眸想了一会:“好,这个主意好,来人,去找轻纱来。”
他身边的随从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了一匹鹅黄色的薄纱回来。
白大少爷接过薄纱,在手里拈了拈,这才点头,吩咐人把戏班子的班主叫来,当场让那演姑娘的女角重新排最后一场。
那女角接过薄纱,按照温夕岚说的法子,将薄纱在脖颈上绕了两圈,随着鼓点下腰、旋身,薄纱在舞台上飘起来,像一缕轻烟。
她转了几圈后,鼓声戛然而止,她的身体缓缓软下去,薄纱从肩头滑落,铺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温夕岚转头看向白大少爷。
只见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台上那个倒下的身影上,手指攥着桌沿。
他脸上情绪翻涌,像是遗憾后悔,却又带着疯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温夕岚瞧着他那模样,总觉得他像是透过那个倒下的身影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他留不住,救不回,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的人。
温夕岚回头看着戏台上的身影,皱着眉陷入沉思。
白大少爷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好好好!这法子好啊!”
然后他像是完全忘了温夕岚还坐在旁边,猛地站起来,大步跨上戏台,一把抱住那个还躺在地上的女角。
那姑娘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惊喜的环住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娇媚:“大少爷。”
白大少爷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往戏台后面走去,步子又快又急,绯红的衣袍在风里翻飞。
两边的丫鬟好似习惯了一样,只冷静的上台把薄纱捡起来叠好,戏台后面出来几个人,收拾好台面后,人很快就撤了。
等戏台上的人走干净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有一个丫鬟走上前来:“温娘子,戏唱完了,奴婢送您回去歇着吧。”
“劳烦了。”温夕岚起身跟在丫鬟后头。
一路上她故意走得慢了些,让晏九好记住路线,出内院朱门的时候,晏九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