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夕岚也不催他,只进了屋,找到火折子,一一把院子里的灯点了。
待院子里燃起暖黄明亮的烛光,她回头对着还在一脸懵的钟度道:“可要吃宵夜?我带了些糕点回来,都是新做的,你要不要尝尝?”
她拉着恍惚的钟度进屋,又把他按坐在正屋的凳子上,打开食盒,将里头宴席上留的糕点放在桌上。
“正好这里头有你喜欢的糯米糕呢,你尝尝。”温夕岚把糕点推过去,眸色温和。
后来钟度跟她说过,那天晚上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是被骂,或是被当成怪物,甚至被她厌恶的打一顿。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有一个人,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给他推了一碟糕点。
温夕岚眼里没有疑惑,没有厌恶,好似他只是穿了一件很寻常的衣裳,做的也只是一件寻常的事。
钟度冰凉的身体,一下子就暖了回来。
他似隐忍了多年的委屈,找到了一处出口,他扑到温夕岚怀里,放声大哭,哭了很久,一直哭到他都有些没力气了,这才从她怀里起身。
温夕岚安静的拍着他的后背,无声的安慰着他,没有劝诫,也没有说教。
她什么都没问,神色中也没有怜悯,但她眸中的柔色,让钟度无处可依的心有了落脚处。
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钟度捧着茶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开了口和温夕岚解释。
他说他从小就喜欢娘亲的衣裳胭脂,还有头面首饰。
小时候趁娘亲不在家,偷偷穿她的裙子,涂她的口脂,对着铜镜照,觉得自己好看极了。
后来长大了,知道男孩子不应该这样,他把心思藏住了。
可是越忍,心里就越想,欲望压得越紧,就烧得越旺。
直到那天晚上,他站在温夕岚家的院子发呆。
月色朦胧,满院清辉。
他想起那个传说,玉宫中有仙娥。
他在想,仙娥会有多漂亮?有他这般漂亮么?
他忍不住跑回家里,把藏在床底下的衣裳胭脂带到温夕岚家的院子里。
他在这里换上了那套心心念念很久的襦裙,就着朦胧的月色,对着铜镜涂脂抹粉,挽上他偷学了很久的发髻。
银钗推进发髻的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灵魂找到了出口,那也是他第一次,直面正视自己的欲望。
后来几日,他都会半夜回到温夕岚家。
除了帮她看院子,也是为了换上漂亮的女装。
他在月色下尽情起舞,欣赏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
他想,玉宫中的仙娥,也会无人欣赏她的美吗?
如同他一样,无人窥见。
之后他就听见了脚步声,吓得蹲在温夕岚家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钟度低着闷声道。
“可是温姐姐,我忍不住,我就想穿漂亮裙子,想戴好看的簪子珠花,想涂脂抹粉,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自厌。
温夕岚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病。”她语气温柔平静。
“但我想着,你想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抹什么胭脂,这些事并不会伤害别人,为什么要为此自责呢?”温夕岚说到此,柔声笑道。
“我只知道,这世上有人爱财,有人爱色,也有人爱吃,世人千万,喜好也有千万,没有人的喜欢就低人一等,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又不会妨碍别人,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温夕岚安慰他:“你要是喜欢,就把喜欢的衣裳妆奁买回来,放在我这儿,等你想穿的时候,就来我这儿穿,可好?”
那天之后,温夕岚就把客房的一口柜子腾了出来,专门给钟度放东西。
衣裳、胭脂、簪子、耳环、头花,一样一样的,越攒越多。
钟度隔三差五就会来她家坐坐,换上喜欢的衣裳,化上妆后在院子里待一会儿。
有时候宁婉也在,三个人就围在一起喝茶聊天,或是像像今天这样一起吃饭。
也是一个很巧合的原因,温夕岚才知道,原来宁婉早就知道钟度的秘密了。
宁婉她有自己的毛病,见不得脏乱,看不得东西不规整,在旁人眼里也是个怪人。
巷子里的人背地里说她事多不好相处,她也不解释,她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评价别人的生活方式,也从不要求别人理解她的。
柳叶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宁婉觉得,只要不碍着别人,怎么活都是自己的事,所以她从不觉得钟度的喜好有什么奇怪的。
或许在外头她们没法堵住所有人的嘴,没法去掰正他人的眼光。
但她们在温夕岚的这间小院里,可以尽情的做自己,不需要去隐藏自己那些格格不入的癖好和毛病。
在这里不用假装,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担心被人指指点点。
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怎么摆东西就怎么摆,想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
这样就很好。
就在三人悠闲的享受着闲暇时光的时候,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爆炸声。
声响不算太大,因着离温夕岚家里太近,这才能明显听到。
钟度筷子上的粉丝啪嗒掉回了锅里,他愣了一下:“不会吧?真炸了?”
宁婉皱了皱眉,语气淡淡道:“这个月第四回了。”
“你还真记着呢。”钟度啧啧称奇,又重新夹了一筷子粉丝。
“她那个丹炉,三天两头炸一回,也不知道她图什么,好好一个姑娘家,非要去学什么炼丹,把自己折腾得跟灶王爷似的。”钟度无奈道。
温夕岚听着外面的动静,正要说什么,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急。
温夕岚起身去开门,钟度和宁婉对视一眼,也放下了筷子。
她院门一开,就瞧见外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站着一个灰扑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