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随意。”那人开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被泉水洗过一遍,清泠泠的,好听极了。
温夕岚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台后头,她抬眸又瞧了对方一眼。
对方坐在方桌前,姿势雅致,透着矜贵,那模样倒不像是在面馆里,倒像是坐着什么玉座似的。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她添了两根柴,火苗很快窜了上来,触着锅底,很快锅子里的汤又开始咕噜噜的冒着响声。
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带着一股醇厚的鲜香。
她将最后一把面条抖散了放进锅里,用长筷子轻轻拨散。
面条不多,她索性把剩下的都下了,想着人家大晚上来吃面,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走。
煮面的工夫,她又拿小锅煎了两个鸡蛋。
油热了,鸡蛋磕进去,边缘立刻卷起一圈焦脆的金黄,蛋黄还是溏心的,颤颤巍巍的晃动着。
她用锅铲小心地翻了个面,又立刻翻回来,这样两面都煎得恰到好处,里头还是嫩嫩的。
面条煮好,捞出来放进大碗里。
她将锅里剩下的鸡丝全部舀了出来,码在面条上,翠绿的葱花撒了一把,又淋了一勺鸡汤。
想了想,又另起锅烫了一小碗青菜,碧绿脆嫩,瞧着就有食欲。
又取了不少小菜装在小碟里,一起放入端盘。
最后她从冰瓮里取出瓷壶,倒了一壶山楂乌梅果饮。
这是她新调的方子,山楂和乌梅用粗糖熬了后滤去渣滓,冰在冰瓮里镇着,酸甜适口,最是解腻。
本想着明日自己喝的,今儿个先给客人尝尝。
她把面、煎蛋、小菜和果饮一一端上桌,摆在那人面前。
“客官,面好了,这些是送的小菜和果饮,您尝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今儿个实在是对不住,只能凑合一顿了,您给十文钱就成。”
那人低头看了看面前满满当当的一碗面,又看了看那几碟精致的小菜和白瓷壶里的果饮,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
温夕岚见他动了筷子,便不再打扰,转身回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坐下。
她没有收拾店里的东西,若是收拾了,客人会觉得是在赶人。
她便由着那些东西散着,自己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菜单,重新摊开在桌上。
她看着单子,余光里便只剩下那一抹雪青色的影子。
那人吃面的动作很轻,筷子夹起面条,送入口中,几乎没有声音,一看就知道受过极好的礼仪教导。
温夕岚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菜单,可耳朵还是竖着的。
她听见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的声音,听见勺子碰着碗壁的声音,听见他喝汤时极轻极缓的呼吸声。
那碗面分量不小,她本以为他吃不完,可听那动静,一样一样地,都在减少。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但速度不慢,一大海碗面,寻常人得吃两刻钟,他不到一刻钟就吃完了。
温夕岚心里暗暗咋舌,面上却没露出来,低下头继续看菜单。
她提笔在菜单上添了一行小字:“银耳莲子羹。”
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满意地折好菜单,塞回袖中。
她抬起头,正准备跟客人说一声:“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桌边却空了。
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
小菜的碟子空了,果饮的壶也空了。
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位置。
桌上放着一块银子,成色极好,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温夕岚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门口,门还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灯笼微微晃动。
她起身走到门口,探出头往两边看了看。
街上空空荡荡的,巷子深处只有昏黄的灯光铺在青石板上,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只有远处柳叶巷主干道那边还亮着灯火,隐隐传来叫卖声和说笑声。
方才那个人,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她连他什么时候起身的都没注意到。
温夕岚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块银子。
银子不大,但成色极好,在灯下白得发亮。
她掂了掂,少说也有二钱。
一碗面十文钱,加上小菜和果饮,顶多十五文。
这块银子,够吃十几碗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给多了,可那人已经不在了,连往哪个方向走的都不知道。
她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块银子,忽然想起方才那人低头吃面时的样子。
好看是真好看。
奇怪也是真奇怪。
温夕岚摇了摇头,将银子收进袖中,开始收拾碗筷,待一切都收拾妥帖,她这才吹了油灯,拉上门板。
然后把外头休店一日的牌子挂上。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又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没有人。
只有月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温夕岚拢了拢衣领,转身往果子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