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姝闻言瞅了她一眼,露出一个不解的神情,似乎在问她,留他们下来做甚?
然而罗诗婴在无意之间瞥向内殿里的那提豆荚,江亦姝立刻会意,秒变脸招呼道:
“公玉卿,今晚吃豆荚罢,你不是说很好吃?”
公玉卿点头:“好。”
凌霄不变态度,揣度道:“你是想让卿卿帮你摘豆荚罢!真是坐享其成,懒惰成性……”
江亦姝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
最终是罗诗婴公玉卿二人合力,将那一提豆荚摘完。而凌霄江亦姝,跟两位大爷一样,倚在门框上,手中各持一支长杆烟斗……
江亦姝指腹中夹着的那乌木烟杆是崭新的,不像凌霄手里的,杆身已被岁月摩挲得油光水润。
烟锅中一点猩红的火光忽明忽暗,如同夜空中一颗不肯安眠的星子。原是凌霄先开始吸烟的,江亦姝盯着那两人在灶房空地上摘豆荚,嗅到一丝烟味,注意到凌霄的动作,变去祀霜殿将自己那一支拿了出来……
点燃之后,缓缓凑近唇边。随着她深长而舒缓的吸气,那点猩红骤然明亮起来,发出烟草细微燃烧声。
“你还抽烟?”凌霄问她。
江亦姝:“你不也抽。”
凌霄:“偶尔一支,这习惯已保持了上千年。”
江亦姝:“哦,我万年前已经习惯了。”
“……”
抽烟乃两人唯一的共同话题,可惜江亦姝仍然把话题引到死胡同里去……
烟草点燃之后,一股略带苦涩却又醇厚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兰麝那般浓烈,却自有其独特的韵味……
凤凰仙尊一万三千年前的确爱吸烟,每日两支起步,这是罗诗婴可以证实的。
只是她如今不会挨着罗诗婴而吸,若非要在人面前吞云吐雾,也会离得远些……青烟自她口中缓缓吐出,初时凝成一线,随后便在空中散开,变幻出各种奇诡的形状,一圈一圈萦绕在空中,烟斗中塞入的草叶烧成了灰烬,只留下淡淡的余味。
“师尊,待会儿再烧个什锦汤罢。”
凌霄刚吐出一圈烟,就听见公玉卿在喊他……
他立马含笑应和:“遵命。”
江亦姝眯着凤眼,十二分鄙夷:“还真听你家小夫人话呀……”
她最后再吸上一口回笼烟,鼻腔吸入后再以喉腔呼出,这一口入了肺,烟劲大得很……用手掌盖住钵口,烟都搁在灶台上,几分钟自然熄灭,她跑过去蹲在罗诗婴身侧,喊道:
“小诗婴,凌霄要给他夫人烧什锦汤,我们先去歇着罢!”
“……”
罗诗婴回眸,同公玉卿对视一瞬,莞尔一笑。
……
——仙云灵台。
“仙尊教我剑法,教导我要护佑苍生,可我更想护佑仙尊。”
“仙魔战役,仙尊身陨,‘凤刀’‘凰刃’被仙界缴获,仙尊保苍生上万年,守卫仙界,主导魔界……”
行云宗的弟子将贴在门规旁的信件通通读了一遍,罗诗婴也非每张都贴在上面,例如“兰息安度,琼津互哺”一类的亲密描绘,她私藏在芊雪殿,不愿让他人瞧了去……
江亦姝是凤凰仙尊一事在仙魔两界传遍,一万三千年前的烈战所有细节一滴不漏,轰动世人。丰功伟绩独揽一身,如今行云宗弟子,除了熟络一点的,都称她一声“仙尊”。
至于魔界,魔尊伶舟荔菲引荐,江亦姝重拾“魔主”席位,她不愿多管闲事,因此魔界大大小小的事宜都交托给伶舟荔菲,魔界的人同时听命于两人,若有歧义,还是魔主江亦姝为大。
……
不日后,罗诗婴携江亦姝共赴神凤山。
“姝儿,给主殿取个名字罢。”罗诗婴望着面前的琼楼玉宇,对江亦姝道。
江亦姝问:“……不就叫罱尘阁吗?”
“这个名字被旁人玷.污了,不能再用了,”罗诗婴反问她,“你不觉得很晦气吗?”
江亦姝:“……”
她暂且无法理解罗诗婴对“玷.污”的概念,可联想到“罱尘寺”这段历史,的确不想再征用此名,思索片刻,道:
“鸳鸯。”
罗诗婴重复一遍:“鸳鸯?”
江亦姝解释道:“我看有两座最大的宫殿,是你我二人的住所罢,就取名‘锦鸳’,‘锦鸯’。”
罗诗婴浅笑的表情略露滞涩,“但看字,属实是两个好殿名,我没想到你会用‘鸳鸯’两个字……不过你不介意这其中的深层含义吗?再说我们不住一个殿么……”
江亦姝眉头挑起,“是住一个殿,可你能保证永远不会弄脏被褥?”
“……?”罗诗婴怔然片刻后,不轻不重给了江亦姝小腹一拳。
“没个正经……”她嘴里嘀咕着,面上却毫无羞赧之意,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看来她与江亦姝乃“同道之人”。
江亦姝故意使坏,在罗诗婴锤她的瞬间后退一步。按常理来说,罗诗婴还不至于稳不住身形……可若是江亦姝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向自己身上拽呢?谁又说得准……
罗诗婴跌落在她怀里,江亦姝做事出其不意,见对方上半身的重量几乎趴在她胸前,索性将她拦腰抱起,倏然举高后竟悬空转了半圈,罗诗婴预料不及,双脚腾空后第一时间扒紧了她的肩头。
江亦姝欲将再抱着人转两圈,罗诗婴却突然两只手握住她的后颈,双腿一提圈住她的腰,“怪罪”道:“变高了真是了不起!”
江亦姝没料到她这动作,但随机应变扶住罗诗婴的大腿根,将人往上掂了掂,额头抵向对方,乐道:“是啊……我才发现,这个姿势真不错。”
“……”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净想些什么!”罗诗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
“想玉碑。”江亦姝声调无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平平无奇的物件。
罗诗婴起初没领悟“玉碑”的真谛,一秒之后,她脑子即刻转过弯来,唏嘘道:“又没搬过来,你还想!”
江亦姝:“所以可惜了。”
“难道没有玉碑,你就不能让我欲生欲死了吗……”
“……”
罗诗婴贴着江亦姝的耳窝说完后,将脸严丝合缝埋在了对方的颈部。
……
罗诗婴在锦鸳殿和锦鸯殿之间,修了个池塘,种上白莲花。
江亦姝也算是明白了公玉卿的处境,他要种小菜园,凌霄不让他插手,干完脏活累活,这种游手好闲当甩手掌柜看别人劳作的日子真是爽快!
……
白莲疏落,似羊脂玉琢,或含苞如笔,或盛放如盏,瓣缘一抹淡青,更添清逸。阔叶承花,若翡翠盘盛琼浆。
二人并肩立于池边,江亦姝俯身轻点水面,涟漪圈圈荡开,惊起几只水鸟,掠过莲叶,翅影翩跹……
“你怎么想起来种白荷了?”
“你生活在魔宫的日子,除每日被病痛折磨之外,其实挺怀念的罢。”罗诗婴问。
江亦姝拂水的手一顿,“……假如你那时道明身份,不藏着掖着,我也许会怀念。”
罗诗婴:“你第一天便认出我来了,多披一重袍子,小姝不觉得多一分情趣么?”
江亦姝不语,伸手随机拔了一片白莲花片,扔在水面上,花瓣浮在水面上,如折花之人沉不下的心绪……
……
“山上有太多栀子花,换换风景,让人心情愉悦。”
罗诗婴的实现在浮水花瓣和江亦姝背影上来回扫视,最终定在后者。
江亦姝不知有没有在听她的话,久久不动,只有手掌在清澈水池里打转,倏的,她单手捧起一勺水,背身向后方泼去——
“嘶——”
罗诗婴沾了一下巴的水,几滴水珠滑向了衣领内……
她嗔她一眼,却掩不住笑意,也弯腰掬起一捧清水,朝江亦姝泼去,还佯怒轻叱道:“有你这么对师尊的吗?”
回应她的是倍增水量啪嗒侧脸,以及一句听起来貌似在争强好胜的话——
“我才是师尊!”
水如银铃,捶打荷瓣;莲叶轻摇,涟漪不断。
二人从池边,嬉闹至池中。她们用了走砂踏雪的轻功,虚踩在荷面上,没有破坏一朵白莲花……除了江亦姝一刻钟前撇下的那一朵洁白饱满的花瓣。
江亦姝含笑欺近,忽而足下莲叶一沉,借势俯身,以掌风掀起池水,泼向罗诗婴。
后者早有准备,凌空翻折,将水花尽数避开。池面莲叶翻飞,清香四溢,水波荡漾,倒映着她们的身影,恍若双鲤戏水,浑然不分。
你追我往间,江亦姝问出一句话:
“你瞧我们如今像什么?”
“像什么?”
罗诗婴弹出荷叶上残留的水,分不清是清尘收露,或池鱼林木……
“戏水鸳鸯。”
“……”
薄露初零,长宵共、永昼分停。绕水楼台,高耸万丈蓬瀛。芝兰为寿,相辉映、簪笏盈庭。花柔玉净,捧觞别有娉婷。
鹤瘦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德行文章,素驰日下声名。东山高蹈,虽卿相、不足为荣。安石须起,要苏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