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燚赶到医院的时候,林知衍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苍白的脸上有淤青。下巴磕伤了。清瘦的脖子和手上都有红痕和划伤。
这只是看得到的。还有病服下遮住的。
余燚不敢碰,现在的林知衍就像一个满是裂痕的瓷娃娃,一碰,就会碎。
“医生说是脑震荡,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别太担心。”林淑言拿着缴费单进来。
余燚眼睛发酸,要是昨天他和林知衍一起回去就好了,可偏偏林知衍让李涵他们得住他。
晚会结束后,他爬墙出去找过林知衍,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开门禁的人,但林知衍家任凭怎么敲,都没人应。
他只好回去了。
结果宿管把门锁了,他又唉声叹气求了半天,才被放进去。
“要是我当时和他在一起就好了。”余燚哽着嗓子,尽量让自己说话正常点。
林淑言只是摇摇头,淡淡说:“没用的。你们俩个去了都挨揍。上次是因为林知衍跟他还手,耗了点他的力气,而且我在场拉着。”
余燚不吭声,只是看着林知衍带着插了针管的手,素白的,青筋很明显。
“你别多想,林知衍不让你跟着是对的。我爸……就是……脑子有病。”林淑言捏了捏眉心,昨天学的太晚了。
林淑言第二天一早接到林锦凡的电话,就马不停蹄赶回家。
“回来收拾你弟。”
只这么一句,林淑言就知道,林知衍又要进医院了。
余燚说:“姐姐,你回去吧,我看着他,我学校不忙。”
“不用,我看着,我带了学习资料,我怕我爸再来,你还是先回学校吧。”林淑言说话没什么力气。
“我在也能帮忙的……”
这时,林淑言好像忽然没了耐心,冷冷地打断:“你小孩子能帮什么,回去上课,快期末考了,想抱个鸭蛋回家吗?”
余燚不敢吱声,却又哭笑不得。
他只好看脸色行事,暂时离开了,关门之前还不忘说:“姐姐,我成绩还挺好的,不会抱鸭蛋。”
门关上后,林淑言轻轻一笑。
和林知衍说的一样。
白天,余燚频繁看手机,询问林知衍怎么样了。
林淑言只回了一次,说林知衍醒了,需要静养,非必要不探望。
余燚便给林知衍发信息,但林知衍没有回任何一句。
潘泽清今天没来上课,听李涵说是结婚去了。
元旦结婚,新年好兆头。
余燚不怎么听得进课,在纸上重复写着林知衍的名字。
晚上,他问林淑言可以去看看林知衍吗,林淑言回复说林知衍睡了,说他精神不太好。
余燚只好作罢。
李涵和严文乐跟余燚一起下学,晚风冰冰地刮在三个人的脸上。
“燚哥,你别太伤心,林少他肯定很快就好的。”
“是的是的,只要他姐姐在,他就是安全的,以前也会这样,但他很快就回来上学了。”严文乐说。
余燚耷拉着脑袋,艰难询问:“以前吗?以前也这样?”
“嗯……是。”
“以前怎么了?你们说详细一点。”余燚看向严文乐。
李涵犹豫了一阵,说:“就他爸会打他,他爸很高,林知衍那个时候根本反抗不了什么。有一次,林知衍要写那个入团申请书吧,很正式都东西,你知道吧。结果他一直不愿意交,说能不能再要一份新的,老师嫌弃他拖累工作进度,直接收他的申请书,打开一看上面很多血迹,还被老师骂了。林知衍当时很难过,不过你放心,我后来去校长意见箱里投诉那个老师了。”
严文乐:“结果他也被骂了。”
李涵:“你也没好到哪去。”
余燚盯着路面走,“还有呢?”
李涵:“还有……就是我们第一次相识,他上体育课时晕倒了,我因为一直在和严文乐讲小话,被老师拎出来,扶他去医务室。也是背着去的,他很轻。医生掀开他的校服,他身上有很多伤……可以说……我第一次见受了这么多伤,却好像没事人一样站那上课。如果是我,我早就在家里抱头痛哭了。”
余燚感觉心脏很痛,他紧紧抿着唇。
李涵接着说:“那个时候我俩就一不小心知道了他的事儿。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直在哭,我俩就给他拿纸巾,就这样哗啦哗啦拿,他就哗啦呼啦哭。”
余燚知道,林知衍很怕疼,有时候来气给了点颜色,林知衍过后都默不作声地搓摸好久。
严文乐:“你那个时候还说他像个女孩子,结果他哭得更厉害了,你看看你。”
李涵:“哎呀,我那个时候心直口快嘛,再说了,他那个时候脸小,眼睛大,白白净净的,看着跟小女生没啥区别。”
李涵又继续跟余燚说:“不过他现在很好啦,现在有人说林知衍像女生我都是吐口水淹死他的。”
余燚知道,尽管是现在,他过的也不好。
林淑言说的没错,他只会把好展现在他面前,而那些不尽人意的生活从来不提。
林知衍基本上没说过自己怎么样。他只能在林淑言那里读到了林知衍阵痛而简短的十七年,然后在李涵和严文乐这里细细碎碎地拼凑出林知衍学生时代的画面。
晚上睡前,余燚打开聊天框,林知衍仍旧没有任何回复。
1月1日
林知衍,我要告你,你侵犯我的知情权。
你个骗子。
骗我你没事。
林知衍,我数到三,你再不回我,我就生气了。
三……二……一……
我生气了,我睡觉了。
林知衍,记得快点回来。
快期末考了,说好的要一起进精英班的,你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晚安。
今天腊八,余燚打了个电话给王慧珍,随便说了点什么。
“乖乖呐,你身体好吗?”
“挺好的啊,怎么了婆婆?”
“没事儿,看你说话不太高兴,还有啊,我最近看新闻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因为快期末考了,老师们没讲完的赶进度,讲完了的发一大堆卷子下来写。
余燚手忙脚乱,又是帮林知衍叠卷子,又是被陶源拉过去谈话。还要抽空看手机。
晚上,卷子有些简单,余燚写着写着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感觉头发被摸了一下,敏感地,他立即抬起头。
“乖乖,有老师来了,别睡了哦。”
“余燚,卷子有点多快起来叠。”
余燚怔了怔,摘下头上的试卷,木讷地接过张玦传下来的试卷。
原来不是他。
余燚赶忙掏出手机看,一如既往,姐弟俩都没有回复。
他有些沮丧,试卷也不叠了,暴力地塞进林知衍的桌柜。
这一夜,余燚失眠了。睡眠质量一直很好的他,失眠了。
清晨才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林知衍回来了,摸了摸他的头发,因为他正在偷偷睡觉。
第二天有体育课,余燚也没什么精神。
回到班上,猛然发现林知衍的桌面全部清空了,桌肚里也什么都没有。
他愣住了。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带走了。
周围有许多人的声音,但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扶着墙坐下来,盯着那张空桌子看了许久,上课铃响了他都没听见。
幸好是自习课。
他直直地看着,眼睛都发酸了,最后留下一滴泪。
他打开手机,有林淑言的未读。
-我在他箱子里找到的,应该是给你的。
-不要来找他。
余燚这才看向自己的桌面,有一瓶艳灼的梅花。
南实没有种梅花,他没有思索,就想到上次去比赛的学校,教室外面就是梅花。
余燚拿起瓶子,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水。瓶身有点凉,但梅花很漂亮。
他看着黑板上班委写的试卷的张数,看得视线发虚。
他眨了眨眼睛,还是模糊的,他是哭了吗?
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他以为有人在用手揩他的脸。
眼泪的温度和那个人的温度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