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像一个移动的冰窖。
皮革的冷硬触感,香薰甜腻却毫无暖意的气息,还有身边人散发出的、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漠然,层层包裹着乔茉华。
她僵硬地靠在椅背上,视线失焦地落在车窗外。霓虹流光飞逝,模糊成一片片冰冷而虚幻的色块,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意识。
张立伟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的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敲击一下,规律,精准,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或许是他的手术排期,或许是某项重要的学术会议,总之,绝不会是身边这个刚刚经历穿刺、并且被那条短信判了死刑的妻子。
那条短信……“亲子关系鉴定结果已出”……像淬了毒的冰锥,依旧深深扎在乔茉华的心口,每一次心跳都带出淋漓的鲜血和彻骨的寒意。
她甚至不敢去回想张立伟看到短信时那冰冷的平静,那句“也好”,那句“不适合再带她”。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凌迟的刀。
身体深处,穿刺带来的钝痛和异物感顽固地存在着,与那未知阴影的恐惧融为一体。她下意识地用手臂更紧地环抱住自己,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粗糙的布料。
车子驶入熟悉的高档小区,平稳地滑入地下车库。引擎熄火,周遭瞬间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
“下车。”张立伟解开安全带,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段路程和对话从未发生。
乔茉华机械地跟着动作。推开车门的瞬间,地下车库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灰尘的味道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车门,勉强站稳,虚弱的身体微微摇晃。
张立伟已经锁好车,迈步走向电梯间,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待。
电梯无声上升。狭小的空间里,乔茉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张立伟身上那股冷冽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高级古龙水的气息。她死死低着头,盯着光可鉴人的梯厢地面映出的自己模糊而惨白的倒影。
“叮。”
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带着一种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温馨。
婆婆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那种乔茉华熟悉不过的、浮于表面的笑意:“回来了?检查做得怎么样?立伟亲自安排的,肯定没问题吧?”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乔茉华苍白的脸和略显凌乱的病号服,嘴角那丝笑意便掺进去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审视,“茉华看着脸色不太好,真是辛苦了。不过为了身体,受点罪也是应该的。”
乔茉华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想立刻逃回那个冰冷的卫生间,把自己藏起来。
“韵韵呢?”张立伟一边换鞋,一边语气平淡地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哦,在房间里玩呢,今天倒是乖。”婆婆把水果放在客厅茶几上,声音扬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式的慈爱,“韵韵,爸爸回来啦!”
话音刚落,儿童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韵韵抱着她那只旧毛绒兔子,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先看向张立伟,小声叫了句:“爸爸。”然后,目光才转向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乔茉华,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依赖,小声嗫嚅道:“妈妈……”
那一声细微的“妈妈”,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乔茉华的心脏!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抱住女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从这令人窒息的冰冷中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力量。
然而,婆婆的动作更快。
她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将还有些犹豫的韵韵从房间里拉了出来,半搂在怀里,用身体巧妙地隔开了乔茉华和女儿。她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手指却用力得让韵韵微微蹙了下眉。
“哎哟,奶奶的乖宝哦,”婆婆的声音又甜又腻,却像裹着糖衣的毒药,“今天在幼儿园表现好不好啊?老师表扬了吗?快来,奶奶给你拿了最甜的草莓,咱们韵韵最爱吃了,对不对?”她一边说,一边半强制地带着韵韵往客厅沙发走去,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乔茉华,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和驱逐意味,“妈妈累了,需要休息,韵韵乖,别去吵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