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级组出来,张校长殷勤地要领她们参观校园。董瑾瑜没推辞——她正愁没机会名正言顺地四处看看。
操场西头立着一面荣誉墙,玻璃橱窗被经年的风霜侵染得斑驳。
橱窗分三层:最上是历年中考状元,中间是各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录取名录,最下贴着几排褪了色的老照片。
关月乔先看见了殷墨。照片上的少年穿着灰白色的校服,站在领奖台边,笑得有点拘谨,和后来那个持枪袭警的疯子判若两人。
“殷墨当年成绩还真不差。”关月乔低声说,“初中部14届,先是考入我们本县一中,后又考进了汴州大学。”
董瑾瑜的目光却钉在橱窗最高处。顾言的照片贴了得有十多年了,边角起了卷。照片里的少年微微扬着下巴,眉眼间一股藏不住的张扬,和工卡上那个腼腆温和的年轻人几乎对不上号。
“顾言,06届中考全县第一。”张校长在旁边介绍,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这是咱们学校立校以来最好的成绩,到现在还没人破。”
县城的中考状元,含金量有限。
能撑起一个少年的荣誉和一堆少年趋之若鹜的崇拜,却撑不起一个无权无势成年人的体面。
苏瑾的名字在另一块“优秀毕业生”名单里,排在第六。董瑾瑜看了一会儿,问:“苏瑾不是初三转走的吗?”
“应该是转走前成绩好,名单就没撤。”张校长说。
就在这时,一群学生打打闹闹地从她们身后跑过去。其中一个小胖子突然刹住脚,指着橱窗最下面那排老剪报喊了一嗓子:“别闹了别闹了,许学长那篇作文又被校史室翻出来展览了,你们说许学长到底是谁啊?”
“许学长”三个字像根针,轻轻扎进董瑾瑜的耳膜。
她不动声色地叫住那小胖子:“同学,你们说的许学长,是哪个许学长?”
几个孩子见有老师陪着,也不怯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原来校史室新开了一面“旧报陈列”,里头有篇十几年前的剪报,署名“许归”,是学校早年一个学生的投稿。文章写得极好,被县报登了。这些年学校当宝贝似的供着,可翻遍学籍档案,从没有哪个学生叫许归。
“他们都说许归学长是化名。”小胖子神神秘秘地说,“有人说他其实就是那年的中考状元——就是上面照片里那个!”
他指着顾言的照片。
董瑾瑜的心猛地一沉。
许归,程析提过这个名字——这是顾言的原名!
顾言在日记里写,他早忘了自己原名叫什么,却又在后面向杨夏自我介绍时提起。原先她和程析还推测是不是他记忆有损才忘了本名,找到自己亲人时才想起来,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没忘过!
不仅没忘,看这架势他可能根本没放下过。一个人若真不在意,怎么会在十四五岁的年纪,把那个名字一笔一划地写进文章里,交给报纸,让它承载自己的荣誉?
那是他拼了命想找回的“归”。
“张校长。”董瑾瑜转过身,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我们去校史室。”
校史室在三楼尽头,平时落着锁。张校长拿钥匙开了门,一股旧纸张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面“旧报陈列”是新做的,玻璃框里只夹着一张剪报。报纸已经泛黄发脆,标题是《山路》,署名许归。文章写的是一条从山里往外走的路——文笔极好,只是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冷漠。
“这篇文章当年是语文老师帮忙投的稿。”张校长说,“都以为是笔名,查了几年也没查出许归是谁。后来校庆整理档案,才猜着可能是顾言——可没实据,学校也不敢认。”
董瑾瑜盯着剪报看了很久,忽然问:“学校还有学生论坛吗?”
张校长一愣:“早停运了。不过老论坛的服务器还留着,数据也导出来了,就是没人看了。”
“我要调。”
当天下午,董瑾瑜和关月乔就坐进了学校的机房。论坛停运没两年,页面丑得惊人——和学校内部的基础设施品位风格相当一致。好在搜帖功能还在。机房老师给开了管理员后台,关月乔按董瑾瑜说的,先搜“顾言”,再搜“许归”,最后搜“殷墨”。
殷墨的账号很好找,ID就叫“墨”,发帖不多。关月乔点进去,滑到私信区,瞳孔骤然缩紧。
一条来自“归途”的旧消息:
“同学,你好。我们是一群和你有着相似命运的人。如果你愿意,高考结束后,联系我。我们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日期,是殷墨高二那年。
“归途。”关月乔喃喃念了一遍,抬头看董瑾瑜,“瑾瑜姐,殷墨笔录里提到过,有人在他高中时期联系上了他,他就是反拐组织的人!”
董瑾瑜没说话。
看QQ里的聊天记录,归途应该是所谓“反拐组织”的核心人物。既然这个组织会在学校里四处搜集被拐者的信息,那他们没道理没注意到当年光芒万丈的“顾言”啊。
但是根据他的日记,许归没有和反拐组织建立起什么深厚的联系——这个组织他甚至是从苏瑾那听说的。
而乔副也在后面证明了苏瑾才是加入他们“归途”的人。不过归途也是乔副后面才接手的,他对A市中学的情况不怎么清楚。
那这个许归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