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柚最先察觉出檀苡安和严澈之间的不一样。
她和檀苡安是从小学一年级就黏在一起的好友,十几年的交情,早把对方的一举一动刻在了心里。
刚入学时,檀苡安扎着两个蓬松的羊角辫,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发绳上的小绒球跟着晃。
许知柚留着齐耳短发,发尾齐齐贴在脖颈边,总爱用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两人同坐一排,中间隔着窄窄的过道,却总能趁着老师不注意,传画着小人的小纸条。
放学路上她们手牵手晃悠,分享同一包五毛的辣条,是最寻常的快乐。
辣油渗过包装袋,沾在指尖,又不小心印在作业本背面,黄澄澄的油渍。
那印子洗多少次都留着淡淡的痕迹,像她们藏在心底、从不说出口的小秘密。
许知柚太懂檀苡安了。
她笑的时候,右边的小虎牙总会比左边先露出来,眼尾弯成小小的月牙,脸颊还会鼓起一小团软肉。
生气时眉毛会拧成浅浅的“八”字,眉心挤出一道细竖纹,腮帮子微微鼓着,半天不说话。
就连说谎时,耳朵尖会从耳垂开始,慢慢漫开一层淡粉,像初春刚开的桃花。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也会不自觉抠来抠去,这份慌乱,藏都藏不住。
所以当檀苡安开始一次次转头,笔尖点着习题册,轻声喊着“严澈”请教问题时。
许知柚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十几岁孩子口中懵懂的喜欢,这个年纪的世界,还装不下这样沉重的字眼。
她们的世界里,只有体育课的嬉闹、写不完的作业、藏在书包里的漫画,还有放学路上的零食。
“喜欢”二字太过遥远,像不合身的宽大衣服,撑不起稚嫩的心思。
那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明明知道有东西变了,却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
只觉得连两人周围的空气,都软了几分。
放学路上,两人并肩走在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上。
秋风卷着巴掌大的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碎成点点金芒,洒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软的,偶尔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檀苡安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两步,又被她轻轻勾回来,来来回回,玩得认真。
栗色的马尾辫随着脚步左右晃动,发梢扫过肩膀,轻快又活泼。
书包上挂着的小熊挂件,也跟着一颠一颠的,晃得可爱。
许知柚侧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捻着书包带,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几分不经意。
“苡安,你最近怎么总找严澈问问题啊?以前你数学不懂,都是来问我的。”
檀苡安踢石子的脚顿了顿,鞋底蹭着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随即她又恢复如常,语气自然得很:“因为他讲得明白啊,步骤特别细,一点就通,比老师上课讲的还清楚。”
“你之前不是还说,他整天冷冰冰的,不爱跟人说话,一副很难接近的样子吗?”
许知柚追问,指尖捋过被风吹到脸颊的碎发,轻轻绕在耳后。
“他平时是不爱说话,一整天都坐在那儿看书,跟谁都不搭腔。”
檀苡安歪着头想了想,脚步慢了些,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声音也放小了半度。
“可讲题的时候不一样,他不凶,也不烦,而且……声音还挺好听的。”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了神,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
脸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淡粉。
她猛地加快脚步,冲到许知柚前面,背对着好友,不敢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神色。
脚步慌乱又急促,马尾辫都甩得歪歪的。
许知柚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轻轻“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再继续追问。
她把垂到耳边的碎发彻底别到耳后,静静跟在檀苡安身后。
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像踩着弹簧的小鹿,书包在背上轻轻晃动。
许知柚忽然发现,檀苡安最近总爱偷偷笑。
不是以往那种大大咧咧、声音响亮的哈哈大笑。
只是走着走着,嘴角就不自觉微微上扬,幅度很小,像被细线轻轻提起。
等反应过来,她又赶紧用牙齿咬住下唇,把笑意压下去。
可没过一会儿,嘴角又会悄悄弯起来,连眼神都亮了不少。
她没再多说,只是默默把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
耳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藏着少女不敢言说的小心思,随风轻轻晃。
十月中旬,京华中学迎来了秋季运动会。
这是初一新生入校后的第一个大型校园活动,整个校园都沸腾了起来。
操场四周挂满了彩旗,红、黄、蓝、绿各色旗帜迎风飘扬,哗啦啦的声响格外热闹。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鼓点重重砸在地面,连脚下的塑胶跑道都跟着微微震颤。
各班方阵整齐列队在跑道上,班主任走在队伍一侧。
同学们迈着统一的步伐走过主席台,口号声此起彼伏,响亮又整齐,震得人耳膜发痒。
初一七班的口号,是许知柚亲手写的:“七班七班,非同一般,勇往直前,大干一番”。
喊口号时,全班同学都扯着嗓子,脖颈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脸蛋憋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