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大楼里一片肃穆，墙壁是惨白色，灯光也是惨白色，照射着每一寸地方，不给任何人留余地。紧闭的铝色大门犹如冒着寒气的停尸间，在这样的环境中走得久了，难免影响人的精神状态。

更何况这是在污染区。

方时渚还在忍耐，裴雨已经难掩急躁。虽然她前行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但实验服下偷偷顶起的触手鼓动着各种形状，让方时渚察觉到她的焦虑。

触手比裴雨本人诚实。方时渚扫过浑然不觉的裴雨，念头一闪而过。

无论何时这栋大楼里都有人频繁出入，不一会儿他们就遇到几队实验员。形形色色的动物人看到裴雨胸前的工牌都会朝她点头示意，裴雨一张人类脸庞倒显得格格不入。

“裴雨。”方时渚突然叫住她。

“你的智能体跟我……有多像？”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保持着平静。

“没多像，是我认不清。”裴雨不想谈论这件事。

“我有毛病，一开始进管理所就总叫错人名，后来好不容易才认清几个，所以连朋友都不多。”裴雨解释道。

她是污染物，对于人类的认识无非是两只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只是后来才逐渐有了审美。

方时渚特意与她并肩而行，此时见她神情平静，分辨了一番发觉她说得的确是真话。本来该解除怀疑的心却又平白生出几分恼怒。

刚刚言之凿凿，现在又翻脸不认。

“是不是该给你个机会让你好好看清楚？”方时渚憋着一股无名火说。

“好啊，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出去的话。”裴雨完全不吃压力，一口应下。

“活着，有什么难的？”方时渚轻笑一声。一张萌萌的猫脸上显出睥睨的神色。

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低等级污染区而已，不止他能活着，裴雨也能活着。不过，方时渚念头一转，又生出个恶劣的念头，抛开其他不谈他挺想见到裴雨知道自己真实身份时的反应的。

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让她觉得自己跟“加里”一点都不像？她把他们看成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那种疏离也让方时渚不虞。

“方队好自信，所以才不设置任何存档？”裴雨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句。

“死了就死了，有人早想我死了不是吗？”他还在试探。

裴雨悚然一惊，懊悔自己嘴快，于是扯出一抹笑来：“怎么会，人活着很不容易，应该珍惜的，我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这句话也是真话。

方时渚愣住，他万万没想到裴雨会这么说。

「希望你好好活着」这句话他听过太多人说。在污染区遇到的普通人，污染区外的贵族、官员。但理由都是一模一样，他是联邦最高级别的执法者，他要好好活着，清理更多的污染区。

只有裴雨说，人活着很不容易。

太奇怪了，方时渚心中似顶出一根嫩芽，搔得他心头痒痒的，怎么都不舒服。

“那个智能体呢，你也会希望他好好活着？”方时渚又问。

惨白的通道仿佛永无尽头，他在这个问题上绕来绕去，又绕回原地。

“当然，他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裴雨说得理所应当。

这下明白了，所有辛苦得到的东西才有价值。方时渚自嘲地想，这才是裴雨。但即便这样，他也悲哀地发现，自己心中那株嫩芽又摇摆得更剧烈了些。

“因为他的样子符合你的胃口么？”方时渚说。

“对呀，花了我不少钱呢。”裴雨一想到自己空荡荡的账户余额就心疼。

“智能体的外貌数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图穷匕见。

前面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弥漫着粉色暧昧气息的，甚至像是真心实意的话一瞬间化为泡沫，一切都只是为了套她的话而已。

“当然是官网选的。”裴雨没接招。

“你骗我。”方时渚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冷冷道。

“没有。”裴雨也是一身冷汗，但她还是努力解释，“我在东六区，资源少，有智能体可以买已经是好事，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方时渚松了手，“走吧。”

裴雨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信了，但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

关于智能体的事她有些大意了，人类还是很狡猾。

容貌的数据的确不是从官网选的，官网上的都很普通，所以她花大价钱从黑市拿了据说是极品的数据。这事她不可能跟方时渚说实话。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远在天边的人物竟然会被下放到这么个混乱穷酸的地方，还叫她碰到了，裴雨只怪自己倒霉。

不过方时渚的问题也提醒了她。这份数据不是偶然出现的，而是被人有意流出来的，否则按照李不休所说的严格规定，再加上方时渚的身份，这种东西怎么能在自己手上？

裴雨脑子快，一个问题就能想很多，方时渚更是不遑多让。他并非相信了裴雨拙劣的说辞，而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裴雨装得很镇定，但他却很明白，她紧张了。他们朝夕共处这些日子，方时渚对她的一些行为习惯了如指掌，比如她说谎时会摸耳垂，紧张时会快速地舔舔嘴巴。

他在暗裴雨在明，关于智能体的事他还有机会慢慢了解。

为了防止她想多，方时渚又好奇似的问了几个问题。

例如她对于智能体是不是满意，这东西和真实的人类有什么区别，还有……她会厌倦现在这个换一个新型号吗？

最后一个问题方时渚问出时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又想好了解释。他只是想要知道什么时候他不能再伪装下去。

他只是想要一个时间期限而已。

不过之前还好好回答的裴雨，出乎意料的沉默了。

方时渚反而有些在意，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

他心里有事，难免走神，路过拐角时又被不知哪里来的反光映出了自己的样子，当即有些愣住，差点没收住步子冲到裴雨身上。

不过他控制身体的本事够强，硬生生顿住脚，贴在裴雨身后，问了句：“怎么了？”

“有人来了。”裴雨注视着前方，戒备起来。

方时渚下意识想走到她身前，却被裴雨一甩触手拦住。

“没注意到我们，他们要追捕的是……”方时渚也警觉起来。

不远处有四个身影打作一团，能力依旧血腥，看起来是经过实验改造的人。

不过中间那位有些眼熟，方时渚眼珠微动，想起来是谁。

“要不要帮她？”关键时刻，裴雨还是听方时渚的。

“嗯。”方时渚眼神示意，率先出手。

他本就身体控制到了极致，能力幻化出的镜子也可以当作暗器，一出手就无声无息地取了一人性命。

不过剩下两人明显也有些本领，迅速反应过来调整队形，将被围攻的对方挡在身后，一人在前应对方时渚，一人继续疯狂地朝目标攻击。

“又是背叛者。”方时渚喉头微动，将消息告诉给裴雨。

裴雨早就准备好，她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能力，反而找了个刁钻的角度钻进去一根触手，在混乱中缠上目标脚踝，将她拖了出来。

“咳咳咳咳……”对方刚出来就在咳血，半天直不起腰。

但裴雨等不及她恢复，立即带着她像反方向跑去。方时渚也不恋战，甩开剩下两人跟着她们的脚步而去。剩下的人没有追，反倒狠狠地盯着他们。

下了一层楼，他们往身后一看没看到那两人，也放下心稍作休息。

被救出来的是六组的组长，白白净净的一张少年人脸庞上血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