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方粟都怀疑自己上辈子大概是个混蛋,就算不是十恶不赦也是个小偷小摸。
不然他的父母为什么跟同学不太一样?
其实最开始他没有这种意识,他以为上一秒如胶似漆、下一秒挥刀互殴是很正常的,毕竟人都有自己的情绪,无论什么情绪都有存在和发泄的理由,电视剧总是经过美化的,电视剧里那些和谐美满的家庭在生活中其实不太常见。
直到他上了学。
课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写画画的方粟非常孤僻,但他的表情太过理所当然,所以看上去是他一个人孤立了全班的同学,同学们都当他是透明人,因此偶尔说话的时候也不会特意避着他。
方粟经常会听见前后左右的同学聊天,他听得很认真。
因此也知道了,原来爸爸妈妈吵架是偶尔才会发生的事情、值得同学因此流泪、难过;
原来别人的爸爸妈妈是可以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的;
原来别人家日常是欢声笑语的。
方粟更加孤僻了,这次他连外界的声音一起屏蔽了,虽然没对谁说过,但他打心眼里觉得同学那些无意间露出来的幸福是在嘲笑他。
再后来,方粟突然从家里不起眼的“附带品”成了“罪人”和“怪物”,他的个人喜好成了压垮父母婚姻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彻底分开前的一段时间,方粟每天都谩骂和疼痛中惶惶不可终日。
父母离婚,他因为长相过于像父亲,被母亲头也不回地扔在身后,而父亲并不喜欢他,他的存在总会让对方想起早已没了感情的母亲。
父亲恨那段荒唐的、鬼打墙似的过去,恨方粟的亲生母亲,也恨方粟。
这一切的总总、混合着对自我的怀疑,全都埋在方粟的心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掩在血肉下的脏东西已经腐烂成什么样了。
上了大学,被外界告知自己是正常人后,那些腐烂的东西没有随之消失,反而被翻了出来摊在明面。
方粟其实没想去治病,他甚至没从那些正面的话语中得到什么正向反馈,只觉得那些新闻、那些鼓励的话和人虚伪。
他好像被那腐烂的脏东西污染了血液,压根感受不到所谓“世界的美好”。
他恨这个世界,就像方磊恨他一样,因为在他眼中,那些喊着“你没什么不同”的声音与嘲笑没什么两样。
但方粟还是去治疗了,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都是正常人,他只是想当一个正常人罢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随波逐流的人,长到七八岁发现自己的家庭不是社会的主流,就开始怨恨父母、怨恨别人正常家庭;后来发现自己的喜好不是世界主流,他又开始怨恨自己;不好容易接受了世界的“主流观点”,承认自己是一个有罪的变态时,这个世界又突然跳出来告诉他,你的观点是错误的,不属于“主流”。
方粟只能一边笑着继续矫正自己、接受“主流”观点,一边在心里怨恨着那双耍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大手。
他接受了自己这辈子生来就是受罪的,所以也不太对这个世界抱有期待。
后来呢?
后来他遇到了林知渺。
林知渺多好啊,在被自己伤害了一次又一次后,还给他找借口,说他的伤害行为不是主观恶意的,是有苦衷的。
我有什么苦衷?
方粟瘫坐在那个熟悉的客厅里,一旁就是厨房,厨房里又两个缠打在一起的男女,叫骂和哭闹占据着他的耳朵,他又回来了,那些他最不愿意想起的时候。
方粟知道自己在做梦,睡前林知渺要他讲这段故事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自己会做梦,他坦然地维持着瘫坐的动作,入目是刺眼的红。
厨房里打架的父母嘴里互相指责着,不是什么新鲜话题,无非就是“方粟变成今天这样一个变态是谁的错”,方粟冷漠地听着他们的辩论,一来一回,有理有据。
过去的方粟正因为那些刺耳的话瑟瑟发抖,现在方粟冷眼旁观、甚至在心里默默帮两人补充着论据。
那些话很不好听,在很长一段时间它们会悄无声息潜入方粟的梦中,扰得他不敢闭眼、不得安眠,最近的一次大概是上次跟林知渺在边陲的小招待所。
那是最后一次,从那些刺耳的话语中挣脱出来,等待他的不是一成不变的黑暗和安静,而是林知渺的拥抱、林知渺的关系、林知渺蜷着身体躲在被窝里帮他揉腿。
多好的林知渺啊。
林知渺甚至为他打抱不平,控诉方粟本人对他自己的欺负。
“谁允许你欺负他了?”
明明是责怪的话语,却让方粟的心又酸又涨,这种酸胀从心间辐射开来,震得他四肢发麻,几乎快要落泪。
方粟很不喜欢这个世界,他认为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玩弄与不公,但如果那些可笑的过去只是命运给林知渺出场做的铺垫,那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人生就是有舍有得的,如果得到的是林知渺,那么不论失去什么,对方粟来说都变得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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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渺是被热醒的,与酒店昂贵的中央空调无关,罪魁祸首是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的方粟。
过去两人也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只不过除了在戈壁滩外,其他时候林知渺都是背对着方粟被他箍在怀里,除了小腹和被贴着的背外,方粟的存在感并不那么强。
今天不一样,他脑袋埋在方粟的脖颈里,背和后腰都是方粟的力道和热度,就连双腿都被方粟……夹在两条小腿间。
“……”感受着又要快起来的心跳,林知渺开始怀疑自己这几天还有心情平静的机会吗?
方粟大概已经醒了,但是没动,即使他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对方也毫无反应,要不是林知渺熟知他睡着时的身体状态,真的会被这人骗到。
“我要闷死啦哥哥。”
方粟有一瞬间的怔愣,就在林知渺以为他要放开自己的时候,方粟箍得更紧了,甚至一用力翻了个身,直接将林知渺压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