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妄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带着点哄:“师妹,真的不用了。”
崔又生不回答,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他终是败下阵来,耳尖微热,捂着半边脸,另一只手指向床边的屉柜。
她左挑右挑,拿出一盒药膏,拉着师无妄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伸手直接拉下他左肩的衣领,露出肩头已经结痂的伤口。
师无妄肩头微凉,浑身一僵,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攥住衣领,不敢看她,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有些慌乱:“真的没事,很快就好了,你看,都结痂了。”
崔又生抿唇,却没有要停的意思,默不作声直接挖了一大块药膏抹上去。
师无妄瞧着她闭嘴不说话就知道,便知她心里头怕是生了闷气,手上松了劲,不再扯着衣领,任由她动作。
崔又生下手有些重,师无妄没躲,只是故意放软了声音,轻轻讨饶:“师妹师妹,师兄好不容易结的痂,都要被你揉破了。”
崔又生这才停下来,一言不发转到他另一侧,如法炮制,但力道变轻了许多。
她垂着眼,看着那几道痂,声音闷闷的:“如果我不发现,你是不是永远不会说。”
崔又生自己也不知道心头这股闷意从何而来。
气他因为自己受伤还要刻意隐瞒,气他醒了之后不及时处理伤口还要给她熬药,气他明明很早就给她送了那么多药膏还装作没发生过。
要是他早说清楚,他们早就是朋友了。
思绪绕上心头,崔又生辨不清缘由,但是师姐说了,凡事遵循本心。既然她想不清楚,她就要问明白。
师无妄没意识到,还以为只是因为这个伤口,温声:“师兄只是不想打扰你休息,而且这件事,师妹不需要知道。”
“我为什么不需要知道?”崔又生顺着他的话追问。
“我……”
师无妄也没料到她会反问,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斟酌片刻才低声回答:“因为师兄不想让你担心。”
“师兄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开导我,还要抱着我?”崔又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转了话锋。
“因为师兄担心你,师兄觉得你需要安慰。”师无妄对上她的眼睛,下意识回应。
“所以,只允许师兄担心我,我不可以担心师兄吗?”崔又生精准抓住他的矛盾,声音轻却有力,“师兄说过,我不必为别人的人生而负责,因为我只是他们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师兄呢,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也是师兄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我不需要因为你产生情绪,你也不需要在意我,对吗?”
“师兄没有不在意你,”师无妄眼看她越说越远,几乎是立刻打断,“师妹,你在我心里不一样,你不是师兄的过客。”
“有哪里不一样?”崔又生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不容逃避,“从进入内门以来,师兄与我相识不过半月,我与你而言,也不过就是一个小插曲不是吗?。”
师无妄怔怔望着她,眼神复杂,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师妹……不是的。”
“师兄很早就在意我了,对不对?”崔又生不愿意在言语上捉迷藏了,直白地戳破。
师无妄下意识想要躲开她的眼神,脸却忽地被她捧起,正对着她的脸。
像是一开始在那间屋子里一样,只是现在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
崔又生稍微弯下腰,俯视着他。
师无妄被她的眼睛吸进去了,呼吸一滞,心跳得很快,连睫毛都在轻轻颤动。
崔又生看着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师兄很早就在意我了,对吗?”
长久的沉默后,他所有的克制、伪装全部崩塌,师无妄终是低低轻笑一声,眼底一片温和柔软,回答:“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三个月前。”
“做了什么?”
“每日在远处看师妹练剑,每日清晨把药膏放在师妹寝居门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
因为没必要,师无妄把这句话咽下去,重新回答,目光认真又克制:“因为师兄害怕你不接受。”
“我接受。”崔又生在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之后,直起腰来。
目光仍落在他的眼眸里,再次重复,声音平淡而清晰:“我接受。”
“呵。”
师无妄笑出声,眼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像水一样把她包裹住。
他轻轻覆上她还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指尖扣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捧住自己的脸。
“师妹……”
崔又生的手心传来温热,她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叫我又生吧。”
师无妄心口一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眼神越来越缱绻:“又生……”
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