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徐娘子的说话声渐渐淡去,崔又生微微一怔,再抬眼时,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还坐满鬼魂的院子,竟在一瞬之间空无一人。
桌椅还在,灯笼还在,可所有宾客、所有闲谈消失无踪,只剩下高台上几个仍在机械敲打的鬼魂,以及台上端坐的小小身影。
院中高悬的红灯笼,色泽缓缓褪去,转为一片幽深的绿色。
崔又生屏住呼吸,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扫过全场,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掐动隐身诀,可诀还没成,高台敲锣的众鬼齐齐僵住,她自己也像是被冻住,动弹不得。
好在那股寒意并未在她身上久留,稍作停顿便缓缓移开。
两道小小的身影自院门缓缓走入。
两个不过六七岁的孩童,身着不合身的大红喜服,面色惨白,双目空洞无神,像被线提着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迈过门槛,踏上红毯。
刺耳的锣鼓声中,崔又生清晰地听见两声颤抖的、充满恐惧的呜咽 。
两个孩子行至台前,那主位上的小女孩依旧笑脸盈盈。
光头鬼尖声拉长调子:
“一拜天地——”
无头鬼周身黑雾暴涨,化作两只巨大的阴手,不由分说按住两个孩子的后脑,强行将他们向下按。
“二拜高堂——”
耳边的哭声越来越大,崔又生额头青筋直跳。
“夫妻对拜——”
鬼主拍手大笑,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却透着偏执:“哈哈哈,快拜呀,拜完就能陪我一起玩了!”
红盖头对着女孩的弯腰从头上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惊恐的小脸。
崔又生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画像上的脸。
果真是徐施为的女儿。
崔又生脑子飞速旋转,有了主意,青青!
青青从她腕间轻轻滑下,顺着凳脚爬向地面。
冰冷的气息瞬间锁定住她,青青僵在原地。
只要她一动作,就会被寒意盯上,崔又生只好暂时放弃。
穿着喜服的女孩无法言语,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哇声,挤着哭腔,身旁男孩也终于绷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高台上的小女孩瞬间变了脸,嘴角垮下,惊声尖叫:“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她放声大哭,声音又尖又乱:“巫溪,不是这样的,爹娘说了成亲要开开心心的!开心才有力气,他们不听我的,他们都不听我的!”
女童的哭声里,充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冷与偏执。
只见翻涌的黑雾猛地窜出,直接堵住两个孩子的嘴,将哭声死死闷在喉咙里。紧接着,阴气缠住孩童面颊,强行向上拉扯,逼出两具僵硬、扭曲、毫无笑意的笑脸。
光头鬼扯着嗓子,喊出最后一句,声音尖锐:
“送入洞房——”
下一瞬,崔又生身上的桎梏骤然解开,幽深的绿再次变成喜庆的红,喧闹的交谈声如洪水一般涌入耳中,和呜咽声交杂在一起。
院子里来喝喜酒的鬼都回来了,高台上的鬼却都不见了。
她又回来了,诡异到崔又生以为自己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但是耳边的呜咽声还没有停止,青青也依旧在凳子底下。
徐娘子推了推她:“怎么了,从拜堂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拜完了?”崔又生声音发沉,“你什么也没看见?”
“害,这孩子,”徐娘子笑了,“早上不是和你说过了,鬼主不喜欢别人看她的朋友,拜堂的时候,巫溪会布下结界,我们是看不到的。
结界?可她是怎么进去的?
一道道菜上上来。
麦芽糖、蜜饯、干枣、柿饼,还有红烧肉,鸡汤。
全都是小孩爱吃的菜。
一群鬼哄抢,吵吵闹闹。
“诶,这红烧肉就是一人一块,你抢什么抢!”
“你个连屁股都没有的人吃什么吃,还不如给我了呢!”
徐娘子凭着身子矫健和泼辣的性子抢来了一小盘,没人敢和她争。
徐娘子把盘子端到崔又生桌前,夹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姑娘尝尝,这鬼主府里的红烧肉向来是清河镇最抢手的菜,最是好吃。”
崔又生的头在她把筷子伸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抿了抿唇,张嘴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