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数息，门内再次响起动静。
这一次木门拉开大半，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管家快步而出，又惊又喜，带着压不住的惶恐，伸手急急将二人揽进门内，一进来便回身重插门闩。
“二位道长可算到了！”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声音有些发颤，“老爷还在歇息，我这就去通禀，二位道长先在正厅稍坐片刻！”
管家匆匆告退，脚步慌乱地去通禀，路过廊下时，只低声示意两个小厮备茶，动作急促得不敢多耽搁一秒。
不过片刻，便有一道中年身影快步踏入正厅。
来人衣着得体精致，却难掩满面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气质沉稳持重，正是清河镇首富，徐家家主徐施为。
徐施为一见到二人，脚步一顿，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发哑，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算是盼来了二位道长。”
他抬起身，指尖微微发抖，语气压得极低：“再晚几日，别说徐某一家，整个清河镇……怕是都要完了。”
三人依次落座，厅内静得落针可闻，连伺候的下人都垂首屏息，不敢多喘一口气。
徐施为看着二人，先轻轻一叹，声音低沉干涩：“道长也看出来了，如今的清河镇，早就不复前几年的富庶，白日长街空空荡荡，到了入夜更是连半点灯火都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低声问道：“不知二位入镇时，可曾在街口见过一个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流浪汉？”
崔又生和师无妄对视一眼，皆是轻轻颔首。
徐施为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寒意与后怕：“他并非生来疯癫。半个月前，清河镇还一派富庶安稳，他是镇上的打更人。”
“那夜他照常巡街，”他声音压得极低，吐露出来的话却像是浸入了寒冰，“他看见一道身着道袍的身影，怀里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孩童，他定睛看去，那道袍之上，没有头颅，但却有双手双脚。”
崔又生指尖一紧，蹙着眉。
“更夫当场便被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着狂奔而去。第二日再被人发现时，已经彻底疯了，见人就躲，只是嘴里喊着仙人，道长来杀人了。”
“自那以后，镇上便开始接连出事，孩童接二连三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也听信了那个疯子说的话，不敢去山门寻求道长帮助。全镇百姓要么搬走，要么门户紧闭，白日不敢上街，夜里不敢出声。”
他猛地抬眼，眼底布满血丝，道：“今日早晨，徐某去看小女，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小女定是被邪祟掳走，徐某实在走投无路，才敢派人前往逐云派求助。”
崔又生和师无妄均是神情凝重，目光微触。
师无妄安抚徐施为：“我派向来除魔卫道，还请徐老爷放心。”
徐施为感激涕零，深深作揖：“道长，受徐某一拜，若是能救回小女，徐某甘愿奉上万贯家财。”
师无妄道：“除魔卫道乃是我派分内之事，徐老爷不必如此。”
在二人交谈之际，崔又生目光扫过厅内，似是不经意间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厅内天花板正中，一圈红蝠展翅倒悬，首尾衔接。每只蝙蝠口中都衔着两枚铜钱，翅尖微垂，似是从天而降。圆环中央，是个鎏金的“福”字，漆色鲜艳。
崔又生目光在天花板上轻轻一停，心底微觉异样，却未多言，只转头看向徐施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令爱是在房内失踪的？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
“刚满七岁，名唤与茗。”
“发现的时候，房内空无一人？”
“没错。”徐施为拿手帕擦了擦眼泪。
“七岁幼女，”崔又生眉峰微蹙，“徐老爷家大业大，怎么会没有乳娘看护？再者，清河镇孩童失踪的时间按照徐老爷的讲述已有半个月，怎么还会把一个小孩独自放在屋内。”
徐施为喉结微动，脸上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痛色与愧色：“小女素来由乳娘陪宿，寸步不离……可、可那日夜里，乳娘偏偏不在近前。等我发现女儿不见，再找人时，那乳娘已经……投井死了。”
他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发颤：“想来是失职难恕，良心不安，才寻了短见。”
师无妄神色愈沉，上前一步，语气稳而肃：“事关重大，不知现场是否保存完好，烦请徐家主，带我们去令爱卧房一探。”
徐施为身子微晃，引路：“二位道长请随我来。”
内院西侧，曲廊尽头，一间精致的屋舍静静立着，门锁完好。
徐施为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清雅，一看便是娇养幼女的居所，窗边放着两盆幽香的栀子花。
临窗一张大床，锦被微松，枕间还留着浅浅压痕，是孩子睡过的模样。
不远处，另一张窄榻安安静静摆在角落，铺陈整齐。
崔又生扫过一眼，抬眼看向徐施为：“徐老爷昨夜身在何处？府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见令爱的哭喊声？”
徐施为喉结微滚：“徐某整夜都在书房整理账目，未曾离开一步，小女喉咙有疾，不会说话，所以说没人发现。”
崔又生又问：“徐老爷是否有令爱的画像？”
“有的，有的，”徐施为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里面有很多小孩涂鸦的作品，他在最底下抽出一张画像，展开给二人看，“这就是小女的模样。”
师无妄环视一周，眉峰微蹙，沉声道：“镇上如今还有哪些人家留有孩童？”
徐施为应声极快，条理分明：“南街李府，尚有一子，年六七岁。”
“师兄，今夜便动手。”
徐施为连忙躬身：“二位道长辛苦，东院厢房已备好，还请歇息，养精蓄锐，早日除此大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