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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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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要回魂青。”

月瑶从架子上取下一沓颜色特殊的纸。

那纸乍看之下是素白,但在灯光下微微转动,就能看见直面深处隐隐流转着一层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泽,像雨后远山。

“竹骨要老桂竹,经霜三年的,韧而不脆。”

她将那三根竹篾放在案上,手指抚过篾身。

“这细的,做灯笼骨。”

“粗的,做人形。”

云岁寒点点头,起身走到另一侧的架子前,取下几只瓷碟,又从一个青瓷小坛子里舀出些粉末。

那是特制的颜料,用狂舞,植物和某些不好言说的东西细细研磨调配而成。

她往碟中注入少许清水,用一支小银勺慢慢调和。

水是井水,从天井那口石缸里取的。

缸里的水常年不干涸,清澈见底,据说能照见一些别处照不见的东西。

两个人不再说话。

工作间里只剩下极轻的,规律的声响。

竹篾在月瑶手中弯折,咬合,捆扎的细响。

剪刀见裁过纸张的沙沙声。

云岁寒调色时银勺触碰瓷碟的叮叮轻响。

雨还在下,敲在天井的石缸上,叮咚,叮咚。

月瑶的手指很巧。

那三根竹篾在她的手中仿若有了生命,弯,折,穿,插,渐渐有了雏形。

是一个约莫六七岁孩童高矮的人形骨架,四肢匀称,头颅圆润。

旁边另有一个小小的,六角宫灯的骨架,精巧玲珑。

扎好骨架,月瑶取过那沓回魂青纸,用指尖丈量尺寸,才拿起剪刀。

剪刀是很老式的那种,乌铁的,刀口磨得雪亮。

她下剪子很稳,线条流畅,没有半分犹豫。

很快,纸人身体的各部分。

前胸,后背,手臂,腿脚,便一一裁出,平铺在案上。

轮到脸了。

月瑶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看向云岁寒。

云岁寒会意,将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推到她面前。

月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要把那张脸,连同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眉宇间的那股执拗的神气,都深深刻在眼里。

她拿起剪刀,开始裁脸。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了。

剪刀刃口贴着纸面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眉骨的弧度,眼窝的身前,鼻梁的挺直,嘴唇的薄厚……

每一处细节,都随着剪刀的游走,在素白的纸上渐渐浮现。

不是完全的复刻。

照片里的男人是严肃的,甚至有些古板的。

但纸人脸上的线条,在相似之余,却柔和了许多。

眉宇舒展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微不可见的笑意。

那是一种放下重担喉的轻松,一种即将归家的期待。

一张脸剪完,月瑶轻轻舒了口气,将纸脸拿起,对着灯光看了看,才小心的放在一旁。

接下来是糊纸。

云岁寒已经调好了浆糊。

那浆糊不是寻常的米浆,颜色微黄,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还有些许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

月瑶用一支细小的软毛刷,蘸了浆糊,均匀的涂在竹骨架上。

将裁好的纸片一一覆上,抚平,压实。

她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动作稳而轻。

指尖划过纸面,能精准的感知纸张的纹理,厚薄,以及浆糊浸润的程度。

糊到关节处,她会让纸微微打皱,模仿布料的褶皱。

糊到廉价,她会用指腹轻轻按压,让纸张微微凹陷,模拟肌肤的弧度。

两个多小时喉,纸人的身体基本糊好了。

素白的纸覆在竹骨上,有了人形的轮廓,只是还没有五官,没有色彩,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影子。

月瑶拿起那张剪好的脸,在背面图上浆糊,深吸一口气,将它对准身体头部的为之,轻轻的,稳稳的贴了上去。

就在纸脸与身体贴合的一瞬。

工作间里的油灯,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纸人身上弥漫开来。

月瑶收回手,后退半步,静静看着案上的纸人。

云岁寒也放在手中的颜料碟,走了过来。

纸人静静躺在案上,闭着眼,面容安详。

虽然还没有上色,没有点睛,但已经能看出几分照片里男人的神韵,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灵。

一种很微弱的,刚刚萌生的,如同初生婴孩般懵懂的灵。

“成了。”

月瑶轻声,烟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仪轨后的平静。

云岁寒点点头,从坏里取出那件洗的发白的灰色衬衣。

她拿起剪刀,从衬衣下摆不起眼的为之,剪下窄窄的一条布。

布条很旧了,纤维已经有些酥脆。

她将布条绕在纸人右手的手腕上,打了个简单的结。

“有了旧衣,便能识旧主的气息。”

月瑶解释了一句,虽然云岁寒也懂。

接下来是灯笼。

灯笼的骨架更细,糊纸也需要更加小心。

用的还是回魂青纸,但月瑶在糊之前,用银针在纸上极细的刺出了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一种古老的,引导灵光流转的符纹。

糊好灯笼,月瑶从按下取出一小截蜡烛。

蜡烛是白色的,很细,掺了晒干的槐花和某种特殊树脂,点燃后有一种清冷的,能穿透阴阳的光晕。

她将蜡烛固定在灯笼底座。

拿起那柄黄铜钥匙。

“钥匙是凭。”

月瑶说着,用一根很细很细的红绳,将钥匙在纸人空着的左手上。

“有了它,无论路有多黑,巷子有多长,总能找到那扇门。”

最后一步,是点睛和上色。

云岁寒已经调好了颜料。

她用的是特制的矿物颜料,调入了少许朱砂,金粉,以及一滴从石缸井水中萃取的,被称为无根水的精华。

颜料在碟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光泽的肤白色。

她用一支超细的狼毫笔,蘸了颜料,开始为纸人上色。

脸颊,脖颈,手背……

颜色很薄,一层层染上去,让纸人原本苍白的躯体,渐渐有了活人般的润泽感。

月瑶则在另一边,为纸人缝制简单的衣物。

用靛蓝色的棉布裁出对襟短褂和长裤,针脚细密均匀。

她缝的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一种专注。

当最后一笔颜色染完,最后一线衣角缝好。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井上方的天空,露出了一角深蓝色夜幕。

纸人已经穿戴整齐,静静的躺在案上。

素白的脸有了血色,靛蓝的衣裤合身,右手腕系着灰色布条,左手提着那盏尚未点燃的六角宫灯。

灯骨精巧,纸面素白,只有针尖刺出的符纹,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只差最后一步了。

云岁寒和月瑶对视一眼。

月瑶走到窗子边的水盆前,洗了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她走回长安前,在纸人的头侧方站定,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渐渐放缓,放缓。

最后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工作间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不再跳跃。

只有天井石缸里,偶尔传来一滴继续的雨水坠落的轻响。

叮!

月瑶睁开眼睛。

她的眼瞳,那烟青色的眸子,此刻颜色似乎深了些,眼底深处,有点点细碎的金芒,缓缓流转。

她深处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移开手指,指尖上,竟然凭空多了一点微弱,却纯粹到让心悸的青色光晕。

那光晕只有米粒大小,在她指尖颤动着,散发出一种温暖又悲悯的气息。

那是魂火。

是她三百年残魂中,剥离出来的一缕最为精纯的,不含任何执念与记忆的,纯粹的灵的火焰。

是引!

是灯芯!

是能让纸偶随时活过来,完成使命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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