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去往医院的专车,陈念变得愈发沉默,白笙寒坐在他旁边,很敏锐察觉到了对方情绪上的变化,想要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
今天是陈鹏飞脑梗住院的第六天。
六天前,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西装革履的陈鹏飞忽然在家倒下,救护车赶到时人已经失去了意识。急性的大面积脑梗,很快被推到了手术室。陈念颤巍巍签上名字,之后是一场长达八个小时的红灯。
索性手术很成功,可陈鹏飞就是醒不过来,医生说他的求生意识很差,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医院里有股冷冽到恶心的消毒水味,陈念嗅闻着有些想吐。心脏闷闷的,胃也跟着翻涌。真奇怪,中午明明没吃多少东西。
赵叔今天老早就回去了,他还要处理老宅里的部分事宜,甚至还要帮忙整理一下陈鹏飞留在办公室里的重要文件。
他脑梗这件事牵连甚广,公司里也几乎变成了一团烂麻。陈鹏飞一手创造的集团本就是家族企业,大半决策权都在他一人手里。如今主心骨倒了,群龙无首,只能暂时交给董事会的几个老人。他们还算忠心,能暂时压下这份躁动,谁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董事会又不是什么善堂,里面也藏着不少老狐狸。他们心底各有算盘,一旦陈鹏飞长睡不醒,这块大肥肉很快就会被他们瓜分殆尽。而他,陈念,一个常年活在父亲光环下,从未真正涉及核心业务的儿子,本没有这能力和威望撑起这个烂摊子。
烦闷,恐惧,焦躁,无力。各种情绪压上心头,陈念站在vip病房往里面看,陈鹏飞的身上插了密密麻麻的管子。那些冰冷的橡胶条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曾经高大的身躯,将他困在这张小小的病榻上。
无形的痛苦仍旧和这具日益苍老的身体对抗着。就算是昏迷也并不安稳,手背上的肌肉无意识绷直、抽搐,眉心也跟着蹙起。这是最简单的生理反应,证明床上的□□还并未死去。
白笙寒隔着玻璃往里面看,忍不住又扫了眼陈念。他照顾了妈妈五六年,太熟悉这种感觉,免不得有些担心。
陈念在病房前面站了一会,没进去,抓着外套去医院外侧的小露台上抽烟了——这是他陪护这几天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露台上风有点大,顺着人吹,把陈念的刘海吹得翻飞。艳色的头发飘啊飘,白笙寒又想到了漫山遍野的凤凰花,不过现在,凤凰花的花语是哀伤的别离。
打火机的齿轮有些难用,亦或者是陈念见了自己的便宜爹后手抖?他叼着烟,打了三五次才把火打着,更有些生气了。微弱的火苗蒸腾上来,将眼前的东西都模糊掉。他叼着烟深吸了一口,借着尼古丁勉强舒缓几分。
陈念吸烟很猛,大口大口用肺交换烟雾和氧气,没多久一根烟就燃尽。他转头捻灭,伸手去抓第二根。
少年的下颌线很锋利,此刻扬着,更有种要与世界划开线的泾渭分明。白笙寒顿了一会,咽了口唾沫往他那走。
“别抽了…阿念。你这样抽下去对身体不好。”白笙寒盖住他想要拿烟的手,顺势把烟盒抓到自己掌心。
陈念没有挣脱,此刻的他的确需要关心。那只手搭在他手背上,有些凉,却让他觉得比什么都热。
恐惧与不安似乎在一瞬间找到了倾泻口,他叹了口气,沙哑开口。“老实说,我还是很讨厌他。笙寒,你知道吗?从我小的时候开始,它就是一个很忙碌的人。永远在开会,在出差,在应酬,家里的什么事都不管。”
“妈妈总是说,他是一个忙于事业的男人,所以我们更要守护好后方的小家。我听了她的话,所以不主动给陈鹏飞添麻烦。”
“我之前有一个愿望,就是全家人一起去游乐园玩。可每一次,每一次,陈鹏飞都没有时间。去游乐园的人永远只有我、妈妈、赵叔和保姆阿姨。”
“别的小朋友有父亲牵着,拿着大大的玩偶。其实我很羡慕,我有很多玩偶,却得不到真正的父亲。但妈妈总说,不能给他添麻烦,我信了,一次又一次。我学着乖,学着长大,学着让他感到骄傲。可我没想过,他完全不把我们母子放在心上。”
“我妈没的很匆忙,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发病时谁都没发现,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那时候陈鹏飞还在出差,我拼了命给他打电话,可他一直不接。他没见到我妈最后一面,对我们完全不管不顾。”
陈念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胸口的闷化作疼痛,胃里的呕吐欲更加强大了。他深吸了两口气,勉强压下去,继续控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