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想,如果这里的设备再先进一点就好了,说不定住在这里的人就能活得更久了。”
小镇的医疗设备并不完善,但也能满足大部分需求,可真要遇到麻烦一点的病,剩下的只有束手无策。镇上的大部分人因为没钱去求医,都选择回到小镇的医院,靠着普通的设备,勉强维持着生命。
“所以,不要伤害自己。”许莞禾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透着郑重。
温亦湳喉咙像堵着什么,半天只沙哑的回了一个字:“好。”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许莞禾站起身准备送温亦湳回家,话音未落,大门口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外传来。
温亦湳被震天响的敲门声吓得缩了一下肩,身边的许莞禾倒是习以为常,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温小姐,坐着稍等一下。”
温亦湳怔怔地点了点头,动作带涩,像是还没从刚刚的敲门声回过神来。
许莞禾眼神深深地看了眼被敲得“颤抖”的门,走了过去,一声轻浅到近乎虚无的叹息,落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你又喝酒了?”她拉开门,酒气扑面而来,气味难闻,她抬手掩了掩鼻子。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脚步虚浮,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穿着皱巴巴的黑T恤,个子不高不矮,他靠在门框上,见许莞禾来了,傻傻地冲她一笑,口齿不清道:“阿禾,你妈呢?让她出来,那老王说她不要咱父女俩了,这……这不是……胡……胡说吗?”
许莞禾上前搀住他,开口哄道:“妈在屋里呢,我带你进去。”
许国伟一把甩开她的手,“我不进去,让你妈…出来,咱…去…去找……老王对峙。”
“这么晚了,妈已经睡了,你再不进去,她生气了啊。”许莞禾语气沉了几分。
“生…生气?”许国伟蹙起眉头,手在空中比划几下,“谁…惹你妈…生气,我…我去教训她。”
“……”
许莞禾连哄带骗才把他带进屋,吃力地将他放在沙发上,温亦湳见状上前帮忙扶,许莞禾出声阻止道:“温小姐,我来吧,他不老实,弄到你伤口就不好了。”
温亦湳还是上手帮忙了,虽然没有用到多大力气,“没事,我帮你。”
“谢谢。”许莞禾直起腰,说道,“让你见笑了。”
温亦湳抬头,看着沙发上醉醺醺的男人,脸上是常年日晒的浅褐色,此刻多了几份红晕。手上都是厚茧,指节粗大,指缝间还沾着未洗净的木屑。
“这是你爸爸吗?”
“嗯,现在是酒鬼。”许莞禾看一眼他,无奈道。
沙发上的人又不老实起来,嘟嘟囔囔地说:“阿禾,你妈是不是…又去跳舞了?说了多少次,天黑出门不安全,还要去。”
“我买了…橘子,给你妈留点,她爱吃,你可别都吃完。”
“你妈的裙子被院子里的木头椅子挂烂了,你可别说是我做的,她知道了可少不了数落我。”
“……”
许莞禾目光沉沉,眼底漫开一层钝钝的疼,她别开眼,“走吧,我送你回去。”
温亦湳看了眼还在说话的许父,拒绝道:“不用了,你照顾他吧。”
“没事,他喝多了就喜欢唠唠叨叨的,没什么大事。”
“那好吧。”
许莞禾将温亦湳送到门口,两人一路沉默,谁也没开口,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到了。”许莞禾说。
“嗯,你快回去照顾你爸爸吧,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他没事。”许莞禾说,“温小姐,伤口如果发炎了,记得及时去医院检查。”
温亦湳点头,朝她笑笑:“别叫我温小姐了,叫我点点吧。”
“嗯。我走了,点点。”许莞禾朝她挥手,转身离开了。温亦湳也进了院子,把门锁好,回房间了。
她换了一套睡衣躺在床上,没有睡意。在黑暗的房间努力张着眼,今天看到许爸爸,她想起来自己的父亲。
她的父亲因为应酬没少喝过酒,但和许爸爸不一样,他酒量很好,偶尔喝多了也不闹,就是静静地在客厅坐着,这时妈妈就会端着一杯蜂蜜水坐在一边照顾他,帮他轻按太阳穴,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家里发生的事情。
他会时不时地回应两声,然后把手搭在妈妈手上,妈妈动作就停下来,继续默默地坐在一边。父亲会拉过妈妈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她有时候起来喝水,路过客厅,总能看到两人就这么坐着,但她却觉得很幸福,好像空气中都弥漫着蜂蜜的香甜。
现在她才知道,妈妈不是在照顾一个喝醉的人,她只是在陪一个累了的人坐一会儿。
可这个画面,她再也看不到了。
温亦湳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窝酸胀的厉害,下一秒耳廓传来丝丝凉意,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流过脸颊、耳廓,发丝,最“嗒”的一声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圈深色。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眼泪接连滚出眼角。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将被子里的身体蜷缩起来,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她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但喉咙里还是会漏出一些细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闷闷的,短短的。
直到凌晨,那扇紧闭的房门内才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接下来的三天里,时易都没回来。温亦湳几乎吃了三天的鸡蛋、白粥,偶尔去餐馆买饭来吃,但要控制花销,所以基本都在家里煮白粥,这是她为数不多会做的。
上学那会儿有夏令营的活动,大家在野外露营,学着做了很多简单易上手的食物。当时温亦湳心思并不在做饭上,对做饭也没兴趣,草草观摩一下制作最简单的白粥,就去拍照了。
除了吃饭,她白天偶尔也出去转悠,看看有没有可以干活的地方,但都没什么收获。小镇对于拍照的需求并不好,其他的活她现在伤着一时间也没办法上手,但她都默默记下,想着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可以来。
这几天就在找工作和休息中度过,中途还去镇医院换了一次药,和许莞禾又聊了很多,两人还留了联系方式。
至于时易,温亦湳忍住没找他,但是想到房租还没给他,他也没提,她不能装不知道,于是转了一笔钱给他。她不清楚这里房租是多少,只能根据身边朋友租房情况,简单类比一下,发了三千过去。
那边没有回复。
直到第四天凌晨,温亦湳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摩托车轰鸣声,接着是楼下铁门打开的吱呀声,她清醒了一瞬,尔后又听到摩托车开进院子里的声音,她这才放下心来。
大门被关上了,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也停了。温亦湳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楼下开门声音,然后是洗漱声,过一会楼下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回来了。
心一下子安定下来,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