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老爷子彻底清醒后,不过短短三天,苏清颜已经是第四次被VIP病房的护工专程请到床前。
前三次,她都耐着性子,细致检查伤口愈合情况、记录各项体征数据、耐心解答术后养护问题,全以普外科主刀医生的职责本分应对。可一次次看似寻常的复查邀约,总夹杂着超出病患关系的审视打量,她再迟钝,也察觉到这位沈家长辈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的从不是诊疗,而是针对她本人的敲打。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顶层VIP病区,本就是专为权贵开设的特殊区域,沈老爷子入住的这套病房,更是将这份特殊做到了极致。与楼下普通病区的清冷拥挤、消毒水味刺鼻截然不同,这间病房被布置得如同奢华酒店套间:墙角摆着价值不菲的墨兰盆栽,叶片油绿,香气淡而雅致;地面铺着软糯的米色羊绒地毯,踩上去毫无声响;靠窗摆放着意大利定制的真皮沙发,一旁的边几上放着顶级龙井与精致茶点,连盖在老人身上的被褥,都是触感丝滑的定制真丝款,处处都在无声彰显沈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与财力。
沈老爷子半靠在垫高的床头,背后垫着柔软的乳胶靠枕,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虚浮,精神却早已养足,不见半分病弱颓态。他左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一枚油润通透的翡翠扳指,浑浊的双眼半眯着,看向站在床前的苏清颜,目光里没有半分对医者的尊重,只剩居高临下的审视、门第带来的傲慢,还有藏在深处的忌惮与算计,像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意拿捏、随意处置的物品。
苏清颜一身干净挺括的白大褂,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怀里抱着浅棕色病历夹,指尖轻轻扣着夹边,身姿站得笔直挺拔,没有丝毫因周遭奢华环境产生的局促或谄媚。她神情平静淡然,眉眼间是常年深耕医学练就的沉稳,周身透着专业医者独有的从容气场,与这满室的权贵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自成风骨。
她上前一步,将病历夹放在床头的医用小几上,伸手取过一旁的血压计,语气平稳温和,却带着职业性的疏离:“老爷子,今天该复查伤口愈合情况,再测一下血压和心率,术后恢复的各项数据都要及时记录,方便调整后续养护方案。”
话音刚落,沈老爷子冷冷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动作干脆又强势,直接打断了她的动作,连眼神都没落在那些医用器械上,满是轻视地撇了撇嘴,语气傲慢又敷衍:“不必了。伤口养得好好的,护工天天擦药照料,比你们医生还上心,没什么好看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清颜,目光锐利如刀,直切主题:“今天叫苏医生过来,不是为了看病,是有几句题外话,想跟你好好聊聊。”
苏清颜收回手,站直身体,微微颔首,既不迎合也不抵触,态度不卑不亢:“老爷子请讲,只是我待会还有三台术后查房,另外还有两位急症病患需要跟进,只能占用十分钟时间,还请您见谅。”
她始终牢牢守住医生的职业边界,把所有超出诊疗的话题,都归为额外的打扰,既不给对方过度攀谈的机会,也不失医者的基本礼数,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老爷子看着她这份淡然从容的模样,心底的不悦瞬间翻了上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在他看来,苏清颜这份不卑不亢,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人,故作清高的姿态罢了,真要是见识了沈氏的权势手段,她根本撑不住片刻。他慢悠悠调整了个坐姿,语气先带上几分刻意的缓和,是典型的先扬后抑手段。
“苏医生年纪轻轻,能坐到江城一院普外科骨干的位置,手术功夫也算拿得出手,能把我的病从鬼门关拉回来,确实有几分本事,不容易。”
看似夸赞的话语,却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不等苏清颜开口,他话音骤然一转,语气冷了下来,眼神里的敲打意味毫不掩饰,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缠向苏清颜:“只是,人活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有自知之明,什么人能结交,什么关系该断了,什么圈子不该凑,心里得有杆秤,称清楚自己的分量。苏医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聪明人,不用我把话说得太明白,应该懂我的意思。”
话里话外,都在直指她和沈知雨的过往,逼她主动认清身份,退避三舍。
苏清颜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瞬间了然,老人的意图彻底摆上了台面。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沈家那样的门第,从来容不下她这样无家世无背景的人,更何况当年她和沈知雨的关系,本就被老爷子强行拆散。可她不想卷入沈家的恩怨纷争,更不想跟这位掌权的老爷子有任何牵扯,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关诊疗的对话。
她神色依旧平静,淡淡开口,语气疏离:“老爷子,我只是个医生,职责就是看病救人,不懂您说的这些人情世故、门第规矩。要是您身体没有不适,我就先去忙其他病患了。”
说完,她微微欠身,便打算转身离开,不愿再陪对方兜圈子。
“站住!”
沈老爷子猛地厉声呵斥,声音不大,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透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彻底撕破了温和的伪装,开始步步紧逼。他抬眼盯着苏清颜,眼神里的轻蔑与算计再也不加掩饰,字字句句都戳向当年的旧事:“你少跟我装糊涂!我知道你和知雨,年少时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当年我把她送去伦敦,动用沈氏的资源,送你去霍普金斯留学,给你铺好医学这条路,咱们早就两清了!”
他刻意提起当年的交易,就是要提醒苏清颜,她如今的学业、事业,全是沈氏的施舍,让她别忘了本分。
“现在的知雨,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姑娘,她是沈氏集团的总裁,手握江城半数经济命脉,身后跟着万千股东,身边结交的全是政商名流、世家权贵,她身边的伴侣,必须是能帮她稳固地位、撑起沈氏门面、助力沈氏发展,而不是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普通人!”
说到这里,他上下打量着苏清颜身上的白大褂,眼神里的贬低与不屑溢于言表,语气刻薄又尖锐,狠狠踩向苏清颜的职业与尊严:“你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外科医生,每天拿着手术刀,跟血污、病患打交道,一身消毒水味,社会地位再高,在权贵眼里也不过是个治病的匠人,身份低微,和知雨有着云泥之别,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们那点年少情事,早就过去了,别仗着当年那点旧情,想着攀附知雨,想着挤进沈氏的门。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也配不上知雨,只会拖累她,影响她掌控沈氏,断了沈家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