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集安叹息:“购入的马品质好,都分散给了各边境卫所,京营一般在夏初会统一购入一批蒙古马,今年推迟了,实在是因为进贡的蒙古马太差,偏偏又占了草场,好歹等处置完了才能引入新的一批。”
谢时濯想到最近瓦剌又提出明年的进贡请求,不由问道:“李总兵,敢问战马的问题可有上达圣听?”
李集安道:“自然要如实禀报,若是因此延误军机,岂不是我的罪过?只是处理马匹也要时间人力,只能尽快罢了。”
金文亿沉默了许久,最后又将马场台账取来翻了几页,见年初确实有一批贡马入草场,便知李集安所言属实。此事涉及朝贡,在朝堂上尚且争论不出一个结果,此地就更不宜多说了,金文亿便转向李集安,笑道:“李总兵心里有一本明账,营地也管得好,我就说要在这里立个模范嘛!”
李集安忙道:“都督谬赞,我哪能担得起?只是京营重地,不敢不日夜殚精竭虑,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勉力为之罢了。”
金文亿自然是笑着与李集安客套。
营地兵册账目要看起来,一天也只能扫个大概,先前说的半日自然是不够用的。谢时濯回营房后跟着看了两册往年的,没看出太大问题。卢强在一旁将人数都记清了,又临摹了两页存疑之处,在日落之前,一行人才出发往城外而去。
五军营有“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之分,平时也是分营操练、协同演练,其下属的围子手营、幼官舍人营等是常驻军士,因为不涉及军屯,很难在人数和军饷上做手脚。但五个营同时混编着春秋两季的班军,班军是流动的,人头略有差别,只消过了这一季,就很难再去追溯了。
金文亿等人在日暮时分到了左哨营的营地,营门前火把已经点起,橘红色的光映在一众营官的脸上。陈柏良站在最前面,身形瘦高,看着很是干练。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把总、千总,个个神色庄重。金文亿一到跟前,陈柏良立刻迎上来,躬身行礼:“左哨营游击陈柏良,率营中诸将,恭迎都督、诸位长官。”
“陈游击不必多礼。”金文亿虚扶一把,语气温和,将早间与李集安说过的客套话又说了一遍,最后叮嘱道,“你我都随意些。”
陈柏良连连称是,侧身引路,一边道:“都督体恤下情,末将感激不尽。营中伙房已经备了些粗茶淡饭,只是条件简陋,只怕委屈了诸位大人。”
金文亿一笑:“这是什么话?”
谢时濯跟在金文亿身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陈柏良的背影,只见此人脊背挺直,步伐稳健,应当有些真功夫傍身,且谈吐自若,看上去倒不仅仅是依靠裙带关系而已。
左哨营房正中是一间议事堂,两侧是厢房。陈柏良将金文亿让进正堂,又亲自安排随行众人落脚,忙前忙后,殷勤备至。晚膳确实简单,几样时蔬,一条鱼,一碗羊肉,主食是杂粮饭。
陈柏良在一旁观察片刻,见金文亿等人面色都没什么变化,主动道:“营中将士吃什么,末将便吃什么,不敢奢靡。只是今日都督驾临,末将擅作主张加了两个菜,还望都督见谅。”
金文亿点点头,道:“理当如此。”
陈柏良松了口气,饭后,又带着众人在营中走了一圈,路过两处夜练的队伍,金文亿令谢时濯上前加入热了热身,自然引来一阵吹捧。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金文亿打算回住处,便借口消食,让陪同的都散了,只留下谢时濯,两人走在空旷校场中,金文亿才道:“说说看,今天都有什么收获?”
谢时濯:“……”怎么听上去,金文亿真的是来考校自己,而不是暗访的?
金文亿听不到回应,背着手看他:“怎么?”
谢时濯连忙道:“武库甲械保养得当,弓箭数目也对得上账册,至少这一处营地没什么大问题。”
金文亿点了点头。
谢时濯继续道:“兵册我倒是看不出端倪,得靠兵部那两位同僚了,总归班军名录在兵部也都有存档,再到现场核查一番,是否有虚假人头的,也不难查。”
金文亿嗯了一声:“还有吗?”
谢时濯沉吟片刻,道:“战马的事,比甲械和兵册要紧。”
金文亿目光一凝:“仔细说说。”
“得马者兴,失马者亡。”谢时濯斟酌着开口道,“自古以来,骑兵便是边塞之利剑,京师之屏障。若是战马羸弱,纵然将士奋勇,也很难面对铁骑占上风。今日草场中那些蒙古马,少说有三成瘦弱不堪,有些甚至站都站不稳,这样的马上了战场,不等敌人杀到,自己就先倒下了。”
金文亿轻叹了一声:“你说得不错。依你之见,战马的问题,当真只是因为进贡的残次品太多?”
“贡马有问题是毋庸置疑的,但也不排除有人浑水摸鱼,以次充好。”谢时濯低声道,“草场中那一小半萎靡的战马,未必都是贡马。有些马骨架子还在,只是瘦,说明缺料、缺照顾。可这一处营地的武库、营房、伙食,样样都说得过去,不像是克扣了马料的样子。”
金文亿立刻明白谢时濯的意思——甲械有编号,粮草要过秤,唯有战马,瘦了可以推说水土不服,死了可以报病报伤。此事并非没有先例,先将优质马养瘦,做出病坏的模样运出去,再将别处的老弱病残换了过来,只要有人背书,糊涂账就能变成明白账。
至于那些优质马去了哪里,可就有得查了,往小了说是贪赃,往大了说,则是通敌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