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安见他脸色不对,不等问,连忙解释道:“荀郎中在船尾,他不叫我们跟着。”
谢时濯压抑不住心中烦闷,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今早还在高烧?”
黄安垂下头,低声道:“下官这就去……”
“不必了。”谢时濯知道自己这一通脾气发得好没道理,闭上眼睛深呼吸两次,缓和了语气,道,“大家都辛苦了一天,歇着去吧,我去看看你们郎中。”
出了船舱,谢时濯才发现就这么会儿功夫,天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舱檐下挂着一盏昏暗的防风灯,晃晃悠悠的,在漆黑的河面亮了一个豆大的点,除了照亮檐下裹着袍子靠坐着的青年,似乎并没有其他用处。
察觉到有人出来,荀愫转过脸来,面上有些憔悴,脸上却有些喜色,起身道:“谢将军回来了。”
“别讲这些虚礼了,快坐。”谢时濯说着,坐到荀愫身边,递过一杯热茶。
荀愫有些惊讶,连忙接了过去,道:“多谢。”
谢时濯笑了笑,问:“不好好养病,在这里想什么呢?”
荀愫抬眼看向远处,道:“我在观天象。”
谢时濯挑眉:“观星?”
“不,看风。这两日的天气,很像我上京那年。那时,我也是八月末出发,差不多时间到了这里,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风向,然后一日后,瓢泼大雨来了,伴随着大风,险些将码头的行船都掀翻。”荀愫说着,看向谢时濯,问,“将军见过飓风吗?”
谢时濯摇头,问道:“很可怕吗?”
荀愫“嗯”了一声,道:“很可怕。我的家乡近海,几乎每年都要遇上那么一两场,大多数时候都可勉力渡过难关。但若是不幸遇见了那种百年不遇的风痴,便是人力难以抵抗的惨事了,树会被连根拔起,屋舍被掀倒,大雨会在一瞬间灌满湖泊,一直淹到家中。如斯坚固的物事尚且如此,更别提人畜和庄稼了。”
谢时濯心里一沉:“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别担心,你忘了,已经有第一批加急的人赶过去了,我想他们这会儿应当已经到南京了,说不定第一批武器才与我们擦肩而过呢。这几天我们即便被风暴困住,陪都那边也可以先清点搬运第二批武器。”荀愫安慰道,“飓风过境很快的,况且此处离海很远,飓风跑到一半就没劲了,所以淮安不一定会下大雨,就是会起风,得耽搁两天。”
谢时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只是想起另一件事,一向不信鬼神的他看着会观天象的荀愫,还是不由问:“你说,飓风的来临,会不会和人间的大事有关?”
荀愫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凝滞,顿了片刻,道:“谢将军也听说了?”
谢时濯难免讶异:“难道坊间已经传遍了?”
“当然,此事本该昭告天下。”荀愫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时濯,见他神色怅惘,不由冷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四季更替,春去秋来,顺应自然而已,天象又怎么会因为人间帝王更替这等小事而降下风暴?”
谢时濯与荀愫在琼林宴上初识,但日常并没有什么交集,若是没有这半个月来的生死相依经历,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谢时濯觉得如今两人有了颇深的交情,素日办差也没什么矛盾,基本所思所想都是一致的,堪称知音,因此今日他心里烦闷,第一反应就是来找荀愫倾诉,却没想到对方不仅不与他共情,恐怕心里的想法还恰恰与他相反。
那么,明明知道接着说下去不会听到想听的话,还要继续吗?
荀愫看谢时濯的模样,不由垂下头去,也陷入沉思之中。过了片刻,终是软了语气,温声道:“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便是太后也明白其中利害——你知道吗?贼寇带着……带着太上皇企图叫开大同等关隘的城门,幸好朝廷早有准备,这才没能让贼寇得逞,但以后呢?大梁如此多城门,谁敢保证所有的守将都能抵得住这样的威胁?”
谢时濯叹道:“我明白,只是觉得如此一来,皇上回来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荀愫冷漠地看着灯下的雨丝,道:“若是有血性,就不该将把柄递给敌人,在兵败被俘那一刻,他就不该苟活。”
谢时濯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荀愫。
“不是吗?”荀愫并不看他,淡淡道,“他还活着做什么?午夜梦回,他不会看到那些枉死之人的冤魂吗?”
谢时濯忍不住道:“都是刘津怂恿……”
荀愫嗤笑一声,不客气地打断他:“明君身边不会有弄权的太监。”
谢时濯被噎住,好半晌过去,竟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荀愫的话如同闪电一般劈进了他的心里,让谢时濯心神震颤,一个打挺,从梦中醒了过来。
窗外仍旧是黑的,但外间已经有了微弱的灯光透进,应当是可以起床的时候了。谢时濯却觉得心神俱疲,比睡前还要累,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将神魂都从前世抽离出来,才缓缓记起谢弈昨晚的话。
有人告京营坐营官陈柏良与仓场官员合谋瓜分巨额军饷和漕粮,所有数目均有账目为证据。这件事本来可以由京营自行查办,或是交给锦衣卫也可以,之所以告到御前,而皇帝又撇开锦衣卫,让左府悄悄去,是因为陈柏良的背景不简单——他是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熙的义子。这场御状告发的是陈柏良,但矛头却是直指陈熙。
因着梦里这一遭,谢时濯不禁想道:涉事的,甚至主谋,真的只是太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