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值房里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了,谢时濯借着灯光写函。屋外狂风大作,不过片刻,便听豆大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檐瓦石阶上,但屋内平静安稳,些许炎热被门窗缝隙透进来的风给吹散了,甚是舒适,一如谢时濯的内心——这算是向好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若有徐尊坐镇,不愁做不出威力巨大的火器,届时炮火对弓剑,何愁不能拒敌于千里之外?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外面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积雨滴落的声音。
谢时濯完成手头的活,便告辞下值,他先令阳清回家去传消息收拾行李,自己则带着阳靖等人往东南方而去,出了正阳门,一路来到外城的嘉兴试馆前。
一名仆从坐在门边长凳上,正与人聊着天,忽然见几个高头大马在门前停下,连忙起身上前行礼。
阳靖下马回了一礼,问:“老兄,请问你们试馆乡先生可在?”
仆从抬头看了一眼谢时濯,见对方衣着配饰俱是贵气逼人,立刻道:“先生眼下不在馆中,敢问这位老爷尊姓,等先生归来,小的一定禀告。”
谢时濯驱着马上前几步,来到阶下,问:“你每日都值守在此?”
“回老爷话,小的就住在这里,日常和家中弟弟轮班,不过最近弟弟有些事不在,所以只有小的在。”
谢时濯道:“既如此,试馆每日有谁来往,你应当是知道的。”
仆从也很是聪明,当即问道:“老爷是要找人吗?”
谢时濯“嗯”了一声,问:“近期可有荀姓举子入住?”
仆从皱眉想了片刻,道:“小的印象里,半年来不曾见过,老爷稍待片刻,小的去查一查名册。”
谢时濯点了点头。
那仆从折返回隔间里,过了片刻重新来到谢时濯马下,道:“回老爷的话,不曾有。”
谢时濯忍不住锁起了眉,轻叹一声,喃喃道:“怎么还没来?”
仆从没听清,正疑惑着,已经上了马的阳靖丢给他一颗银锞子,冲他拱了拱手,道:“老兄拿去买酒喝,若是后面有荀举子来,还请多照顾几分。”
这银锞子少说有二两,仆从被唬得立刻磕头答应,又问:“若是这位荀老爷来了,敢问小的要去哪里报信?”
阳靖看向自家主子,谢时濯思索一瞬,道:“不必报信,我改日再来。”
仆从又是感恩戴德地磕头,再直起身的时候,一群人已经驱马走远了。他仔细收好银锞子,回到门边坐好,过了片刻,又见那群人折返回来。许是因为雨后道路泥泞,他们的马走得不快,仆从连忙站了起来,却见他们越过嘉兴试馆,往东面广渠门的方向去了。
阳靖和另外一个侍从在前面开路,他心下不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谢时濯神情恢复了平静,他本该放心,可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又回头去看。
他实在是表现得太明显,就差把担心写在脸上,谢时濯想装作看不见也难,不由皱眉看他:“做什么?”
阳靖当即招了个人顶了他的位置,落后谢时濯几步,道:“大爷是有急事要找荀老爷吗?不如让小的去老码头看看吧,若是来了最好,若是没来,大爷也免得白跑嘛!”
谢时濯笑了笑:“怎么,怕我失望?”
阳靖“嘿嘿”一笑,道:“小的胡乱想的。”
“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来都来了,顺道看看。”谢时濯掏出怀表瞥了一眼,申时已经快要过半,他便给自己定了个限——酉时一定回家,就当今日是准时下值。
京城运河下客点位于护城河与通惠河联通处,距离城门有点距离,一般过了酉时,就不会再下客卸货,因为除非快马加鞭,否则肯定赶不及进城了。
谢时濯到达码头时,正好有船在下客,他便不下马,只在不远处看着码头上人来车往。
一艘船停下,不久又有一艘靠岸,马儿等得不耐烦,谢时濯心里的一点希望也随着阳光渐渐西斜而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阳靖在一边小声提醒:“大爷,该回去了……”
谢时濯再次打开怀表,原来酉时已经过了一半,今日路滑,马行不快,从这里出发回家,少不得半个多时辰,他确实该走了。谢时濯复又抬眼看向码头,只见最后那艘船的客人已经陆续下完了,连船夫都已经下了船准备收工。谢时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暗道:没什么,以后同朝为官,难道还愁见不到吗?毕竟前世初见也是在一年后的琼林宴上。想到此处,他拨转马头,道:“回去吧。”
众家丁跟着回转,只是马儿还没跑起来,谢时濯却停了下来——不知为何,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冥冥之中有一种很玄妙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勒住马,回头看去。
俗语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在红彤彤的晚霞光彩之中,行过千里而来的少年满面风尘,素衣却被渡上了几分颜色。他背着包袱来到甲板上,正要沿台阶下船,目光却不自觉看向不远处那个被簇拥着的青年。
两人就这样认出了彼此,几乎不约而同地低语道:
“谢明夷?”
“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