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若虚“嘿嘿”一笑,俊秀的面庞无端变得可恶了起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谢时濯转头看了一眼漏刻,已近酉时末,还有三刻就要宵禁了,也就是说,他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说服花若虚,否则后面就再也没机会——花若虚一定会跑。
“公子?”花若虚催道。
“花兄少时便无意功名,尊甫并不勉强,令堂亦鼎力支持,在你第一回离家远游的时候,还为你戴上亲手缝制的远游冠,如今我一个外人来胁迫你停下脚步,确实师出无名。”谢时濯淡淡道,“只是花兄家境殷实,若执意不肯,当初又为何借筹措盘缠的名义逗留京师?”
花若虚如实道:“一是为了疗养足疾,如此将来才好走得更远,二来……是为了报公子为我治病的恩情,可若说因此就要将自己禁锢在公府之中,我却是不愿。”
其实谢时濯还有一个筹码,只要说出来,花若虚就一定会留下。
上一世,花若虚的寡母在两年后病逝,彼时花若虚被困于蒙古杳无音信,花母是带着无尽的担忧离开的。后来花若虚回来了,知晓了这件事,痛彻心扉,纵使不曾停下外出的步伐,却再也不肯往北走。很多年后,花若虚在云南之旅中病重,丽江太守将其送回故乡,他挣扎着写完游记,不久后便逝去了。
临死之前,他曾与家人说,此生快意,唯有一憾,那就是没有侍奉母亲到老。
只是……这样胁迫人留下,未免有乘隙捣虚之嫌,谢时濯缺人,也没缺到非得折断他人翅膀的地步。
想到此处,谢时濯长呼一口气:“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且去吧,不过蒙古未定之前,不要往北方去——我看,你最好现在江浙一带走一走,无事也可往家里去看看。”
花若虚方才见谢时濯脸色数变,知道他还有说服自己的理由,却没想到他最终却是妥协了,还说出这番劝诫之言。花若虚不由动容,道:“公子看重我,无非是因为我自小读书多,可同窗之中,若说见解突出者,其实另有他人。只是那人仕途不顺,如今赋闲在家,若是公子有意,我可以写信试试劝他来京城。”
“哦?”谢时濯不甚在意地问,“那人姓甚名谁?”
“姓仓,单名义,字秉心,与我是同乡,亦是江阴人士。”
谢时濯一愣,转而忍不住笑起来:“好!好!你快回去写信!”
花若虚一呆:“公子知道他?”
“我怎么会知道?只是听这个名字,定然是心怀大义之人。”谢时濯挥手,“你快回去,再晚你可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谢时濯这个反应,花若虚如何相信他没听说过仓义?方才他对自己可不是这个态度!花若虚正想追问,转念一想,谢时濯重视仓义,愿意放自己离开,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他不愿意说,自己又何必追根寻底?婆婆妈妈,并不是花若虚的性格。
想到此处,花若虚便笑着与谢时濯道了别,打开书房门,正见阳清蹲在阶下。花若虚知道阳清是有话要回,难免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从前那个逍遥度日的公府长子,如何忽然间殚精竭虑到深夜?
阳清起身问:“花大爷还有话说吗?”
花若虚回神,摇了摇头,道:“你进去吧。”
谢时濯听到外间声音,刚准备起身回房,复又坐了回去,问道:“阳清?”
“诶!”阳清几步赶进来,俯首道,“大爷,小的打听清楚了,特来回话。府里翻新的主意是太太提出的,老爷听进去了,派库房吴管事和账房钱管事负责此事,赵管家统领全局,涉及内院的部分,尤其是北院给大爷成亲准备的新院子,都是宋嬷嬷做主。”
宋嬷嬷是谢时濯生母的陪嫁嬷嬷,这件事交给她办,也在情理之中。
谢时濯点了点头:“继续。”
阳清道:“按照以往家中整修的惯例,基本也是如此安排,不过这一次因为中途出了些许小纰漏,太太将后院茶房和针线的内管事给撤换了,如今茶房内管事是丁香,针线内管事是海棠。”
这两房管事原本都是公府家生子,如今倒是和库房内管事一样,都换成了邢平诺的陪嫁丫鬟。
阳清仔细想了想,又道:“下人还有一些调整,只大爷这边都没动,若是大爷需要,明儿小的去整理成册……”
“不必了。”谢时濯道。哪怕阳清写得十分仔细,对谢时濯来说意义也并不大,毕竟他不了解那些新人旧人,就更别提在人事变化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阳清看谢时濯神色冷淡,小心问:“大爷,可是小的没查探清楚?”
谢时濯笑了笑,道:“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客观的事实,还有在细微变化中觉察出异常、甚至进一步进行分析的人。
谢时濯写下几个人名和籍贯,交给阳清:“这几个人约摸着快要来京城了,你帮我留意着。”
仓义如果能来帮忙,定然能叫他拨开云雾见青天,然而坐等这一人也不可取,鸡蛋怎么能放在一个篮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