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别担心。”谢时濯轻声说罢,一点头,转身进了垂花门。
谢时汛嘴角抽了抽,一时间又是欣慰,又忍不住想要翻白眼,只是现在不是兄弟间肆意的时候,眼见着谢时濯已经快要进穿堂了,他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不过脚步倒是轻快了不少。
兄弟俩过了穿堂,来到了正房前,门是大开着,里间间或有谈话声传来。早有人进去回了消息,待里面叫人,谢时濯即进了门,绕过屏门,便见谢弈坐在上首太师椅上,右边则是邢夫人,两个叔父坐在下首,余下几个弟弟妹妹坐在两侧,阵仗甚是庞大。
邢夫人堪堪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当,比前些年还要美一些。见谢时濯归来,她的脸上当即绽开笑意,冲谢弈道:“大郎看着稳重了不少。”
谢弈摸着胡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堂中已经备下拜毡,谢时濯上前行四拜跪礼,礼成后仍跪着道:“老爷太太万福,儿离家数月,让长辈挂心了。”
邢夫人脸上的笑微不可察地淡了几分。
谢弈努力收起了笑容,沉声问:“差事完成得如何?”
谢时濯道:“幸不辱使命。”
谢弈又问:“何时去复命?”
“题本已拟好,明日一并带去衙门里。”谢时濯说罢,抬头看向谢弈,“这次去江南办差地点是平湖,实在赶时间,没来得及去其他地方,因此只带了些平湖土仪,聊表心意,已交由家丁处置。”
“嗯,还算长进。”谢弈点了点头,“起来吧。”
谢时濯起身,又向两位叔父请安,这才在左侧落座。谢时汛也跟着见了礼,挨着他坐下。
邢夫人柔声道:“大郎一路辛苦,你是头回出京办差,你父亲也是头回这般心里挂记嘴上念叨着,好在一切顺利,我瞧着是瘦了些,不过精神头比从前好了。”
谢家二叔笑道:“阿濯这回差事要向圣上回话的,大哥难免多想着几分。”
谢弈冷哼一声:“也是要成亲的人,若这点事也办不好,如何能掌家?”
谢时濯只得道:“老爷说得是。”
谢时澳探过身来:“大哥与我们说说江南怎么样?我有两个江苏的同窗,他们邀请我们一批人明年去江苏游学呢!”
正房里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几个弟弟都是爱出游的性子,谢容汐也露出期盼的眼神来。
谢时濯开口简单介绍了一番杭州的景致,听得几个孩子都很是向往,最后还是邢夫人叫停,让大家去赴家宴,才堪堪打消了他们要去游玩的心思。
回府这一晚,一切看起来都和乐融融,若不是谢时汛先说了那一番话的话。
入夜之后,英国公府各院渐次熄了灯火,东院沧浪堂内书房却还亮着灯。
红景洗漱好回外间,与青非换了班,悄声问:“还没睡下呢?”
青非摇头,指了指内书房,低声道:“姐姐辛苦了。”
“你去吧。”红景待青非走后,从衣桁上取下披风往内书房去,她本以为谢时濯在为明日上值做准备,进去后却发现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在桌上一个长长的木盒上,目光落在烛火上,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红景担心贸然出现吓到谢时濯,轻轻咳了一声,见谢时濯掀起眼帘看过来,眼中尽是寒意,刚迈出去的步子顿时僵在原地。
谢时濯顿了一瞬,回过神来,看到红景臂上披风,明白她的来意,柔和了脸色,道:“我就睡了,你歇着去吧,不必管我。”
红景眨了眨眼,方才仿佛是幻觉,现在的谢时濯又和平常一样,是个再和煦不过的人了。红景不自觉松了口气,道:“公子是在想明天的事吗?”
“是,也不尽是。”谢时濯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发现红景还站在原地,心里不由起了倾诉的欲望,可总有万般心思,却无两件能为他人知,最后只能道,“红景,你看稼轩词吗?”
红景道:“公子喜欢稼轩词,奴婢不识得几个字,但也有幸记住了几句。”
“哦?”谢时濯不由笑起来,“那么,你最喜欢哪一句呢?”
“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还有那一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红景说着,不觉羞道,“奴婢不懂这些,就是觉得这两句所述情景很美,公子千万别笑我。”
谢时濯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却因为红景的回答感到心头微震,不禁正色道:“你喜欢太平盛世,哪个竖子敢笑你?”
红景被谢时濯说得脸红,忍不住问:“那公子喜欢哪一句呢?”
“你觉得呢?”
红景猜道:“或许是‘醉里挑灯看剑’?”[注2]
谢时濯笑着摇了摇头,眉头轻挑,双眸清亮:“最近的话,应当是‘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注3]。”
红景没听过这一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谢时濯心情却十分愉快,一整日的阴云都被这一句冲散了,当即一挥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