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濯如何会不明白？便是嵇孺恩都劝他等风头过去再来，可是他担心，他害怕因为自己晚来一步，让荀愫做下错误的决定。

荀愫见他不说话，看着桌上一封折起的信，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来：“英国公怀瑾握瑜、公忠体国，今日来，自然是为了劝说在下莫要与奸人同流合污，诬害家师，最好再去上疏为恩师陈情，求圣上宽宥。”

谢时濯道：“荀宅如斯安静，其下却是暗流涌动，威逼利诱你倒戈的人不在少数，甚至他们能许的更多。但我相信只要是从土木之变过来的人，大多数都会来劝你维护王少保，最少也要缄口不言，若我是为了后者，今日不必来。”

荀愫抬眼看过去，眉头微微拧起。

谢时濯负手而立，侧身看向书架，荀愫的藏书很多，如幢幢鬼影般躲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除了书中的思想，这间屋子什么也没有了，和整座宅子一般，与主人守着清贫度日。

荀愫数十年如一日过着这样的日子，怎么还会有人担心他变节呢？倒是他的老师最了解他了。

谢时濯的目光重回荀愫身上，道出来意：“我是受王少保所托而来。”

荀愫几乎在听到“王节廷”三个字的一瞬间便“腾”地站起了身，只是出乎意料的，他的惊喜便也到此为止了。理智很快回炉，硬是让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紧紧盯着谢时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老师……说什么？”

谢时濯酝酿一瞬，沉声道：“王少保说，既是‘莫须有’的罪名，诸君不必再为他筹谋，此案审或不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是必死无疑了。无咎你……要往前看，记得初心，不要为逝者停留。”

王节廷不是叮嘱荀愫现在做什么，而是为他以后做打算。

荀愫呆住，过了半晌，颓然坐了回去，一语不发。

谢时濯以为他会痛哭，却见荀愫只是看着烛火发怔，不禁问：“你听进去了吗？”

荀愫微微眯起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呓语般轻声道：“我都听清了，多谢英国公。”

谢时濯不禁轻叹。

当日探监离开时，王节廷曾吟诵一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如今他自身难保，欲要报效的君上亦困于深宫之中病入膏肓。

谢时濯从不关心他们在做什么，却知道不能让这个最受王节廷看重的学生出事。他从怀中取出公府令放在荀愫面前，道：“今日我能来，明日也会有其他人来，不是每个人都是抱着善意，我留十个暗卫受你调遣，另有此令可以任你调用英国公府家丁。如今军士大多不堪一用，我府中数百家丁以一抵十俱不在话下，若有需要，差人携令来，他们自然如奉我一般听从你的命令。”

荀愫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恍惚地抬头，怔怔地盯着谢时濯看了片刻，在他的脸上只看到了认真，再无其他，不知为何，一时间眼眶竟有些润湿。他连忙别过头去，有些冷硬地拒绝：“国公猜测不错，您能这么来，自然也有其他人来，只是我荀无咎也不会宅中无人，多谢国公好意，但不必了，带着您的人离开吧。”

谢时濯皱眉。

“国公不信？”荀愫转过脸来，面色已然如常，他掀开袍袖，原来小臂早已装好袖箭，又以目光示意角落。

谢时濯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昏暗的书架旁竟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抱着剑的黑衣人，窗外竹影斑驳，其间却有刀兵寒光。

他不禁暗自吸了口冷气——原来方才来时所听声响并非风动竹，而是窗外的杀手听从荀愫的指令撤了埋伏。

若是荀愫有杀意，自己今日不见得能安然离开荀宅。

这样的人，哪里还需要自己保护？

谢时濯不再多言，抱拳告别，只是临别时，到底还是没有拿回令牌。

谢时濯不知荀愫是如何对待别人的来信亦或是“拜访”，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既不求请，也不落井下石，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重新获得圣上赏识。也就是从那时起，百官之间流言渐起，荀愫慢慢地与“中山狼”的恶称联系到了一块儿，由此，后来他与奸佞走到了一起就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再后来，谢时濯鲜少再有私下里见荀愫的机会，荀愫似乎连与他说话的兴趣也没了，偶尔遇见，也远远避了开来，最后一次走在十步之内说话，是三司会审的时候。

那夜的谈话似乎从来没发生过，那道令牌，也仿佛凭空消失了。这个外表仿佛不堪一击的美少年，内心却坚硬如石，没有听从任何人的劝告，毅然决然走向自己选择的道路，拒绝了任何人的帮助。

说起来，也只有此般心性，才能让荀愫在这样的环境中平安长大——毕竟前世谢时濯不曾出现，荀愫也度过了一切难关，顺利到达了京城。

“话已至此，我若是再坚持，倒是强人所难了。”谢时濯说着，不由叹了一声，“只是辜负了王侍郎所托。”

“是在下不知好歹。”荀愫来到门边，温声道，“这些时日承蒙照拂，公子已经为我免去了许多麻烦，不然恐怕上京仍是遥遥无期。”

谢时濯笑了笑：“既如此，我便在京城静候荀兄到来了。”

荀愫拱手：“多谢公子。也请公子帮忙向老先生道谢，知遇之恩，他日当输肝剖胆以报。”

谢时濯摇头：“你的感谢，还需你自己当面去道，我就不传这个话了。”

荀愫一愣，转而明白过来，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