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敲门声传来,谢时濯收起信,问:“哪位?”
“谢经历,是下官。”郭瑞麟的声音响起。
谢时濯打开门,要迎郭瑞麟入内,对方却笑着摇了摇头,道:“打搅经历,我说几句话就走。”
“都事请讲。”
郭瑞麟道:“敢问经历打算何时出发?”
“今日一路走来,天气看着不大好,晚间恐怕有雨,我们还有一段陆路要走,说不得要等雨停才能出发了。”谢时濯说罢,又补充道,“都事着急吗?”
“不不不,下官想难得来一趟,平湖又是商贸聚集之地,打算明日进城买些礼物回去呢。”郭瑞麟笑问,“经历要一起吗?或是有什么需要顺带的吗?”
谢时濯暗自松了口气,笑道:“多谢都事,我便不去了,明日最多在附近逛上一逛。都事若是看中什么本地特色,捡便携精巧的劳烦帮我带上两份,给京中好友看个新鲜,多谢!”
郭瑞麟答应着,正好阳清回来,顺道问了两句换马的事,然后便告辞离去
阳清随着谢时濯进房,顺手带上了门,道:“大爷,您看奴是否给城里去信召回孙文、孙武两兄弟?”
谢时濯摇头:“不必,你去打听打听圆通寺的方位,我们明天过去与他们会合。”
按照家丁来信的说法,荀愫这一个月以来又卖出了几幅画,差不多攒够了进京的盘缠。他自己大约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这几日抽空去杭州布政史司取了咨文和火牌,昨日又在县衙得了路引,明天计划去圆通寺给亡亲添香油,然后就准备着出发了。
说起来,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谢时濯本就是带着疑问来找荀愫的,自然不会单单略施援手便就此告辞,今日驻留此地,刚好方便相见。
只是……明日在圆通寺遇见荀愫时,要如何开场才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跟踪了他?
雨幕伴着夜色而来,顺着青瓦落下,串成了珠帘。
淅淅沥沥的响声传来,换在往常,应当是十分助眠的,谢时濯躺在床上,却大睁着眼睛,许久睡不着。最后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很快惊悸而醒。谢时濯以为自己刚睡着,睁眼却发现窗外已露天光,他摸出怀表一看,竟然已经是卯时三刻。只因雨声未歇,室内昏沉,才未曾发觉原来比往常起床的时辰还要迟。
谢时濯想到方才的梦。
梦里,他在圆通寺山门前见到了荀愫,他没顾着对方的惊讶,也忘记了自己带来的问题,只问荀愫是否愿意与自己一道上京城去。
荀愫自然将谢时濯当成了曾经想要帮助自己的商贾,婉拒道:“我今日既然能收下谢官人的好意,当初又何至于落到那般境地?”
谢时濯道:“这正是我不解的地方,你们荀家并非小门小户,在平湖也算得上是望族,便是俞家为难,宗族为何不来护你?哪怕困难重重,总归有胆大的人看中你的‘解元’身份,为何他们不来悄悄帮你?”
荀愫淡淡笑道:“无功不受禄,无利不起早。他们看中我,资助我,只是为了有朝一日我有幸为官,他们好借用我的名头得更多的好处。如此说来,他们也不是看中我,而是看中每一个得到功名的书生。此人是不是荀无咎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是个一本万利的生意,以至于投了一千个人,只消中一个,便赚大了。”
“那又如何呢?家境贫寒的举子想要顺利走入京城,有几个未受到接济?很多时候商人帮助你也不是求多大的回报,只是想偶尔行个方便而已,甚至都不是麻烦你另外给好处,只需给他们一枚保护符以便正常行商——岂不闻有富商得罪官员,一场官司便能让他祖上数代积攒的家产荡然无存?”
荀愫道:“若我见到这样的事,哪怕对方不曾帮我,我也会努力匡正纲纪。”
谢时濯道:“如果你要如此黑白分明,别说为官,便是为人也很是不易。”
“我明白,人与人之间相处,往往都有所图,但做生意也讲究个你情我愿,他们图的,我不想给,他们给的,我也不稀得要。”荀愫说着,笑意渐冷,“何况,若我有朝一日失势,他们一定会果断抛弃我。”
“你既然已经将这些视作买卖,又何必在意那些人的去留?”
“你说得对。”荀愫撇了撇嘴,“只是,我并不想与他们做这一桩买卖而已。”
那一瞬间,谢时濯仿佛忽然回到了前世那个雪天,没来由一阵心慌。
阳清睁开眼,见谢时濯不知何时起了,在床上坐成了一尊水月观音像,只是他并不“自在”,右手肘撑在膝盖上,正苦闷地扶着额。阳清连忙披了衣服来到床边,“大爷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去叫热水来!”
“没事。”谢时濯唉声叹气地放下了手,“起吧起吧,去迎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