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易碎。谢时濯心里忽然蹦出这一句。

荀愫初见谢时濯，心中也是暗惊，平湖县俊俏郎君不少，但是如谢时濯这般贵气逼人的，却十分罕见——自然，那是第一面。接下来的谢时濯一直不说话，只呆愣愣地盯着自己，荀愫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微沉。

徐呈璧恰好赶到，见谢时濯失礼，轻轻推了他一下，总算把他的魂叫了回来。谢时濯这才察觉自己的唐突，轻咳一声，指着刚挂上的画，问：“这一幅怎么卖？”

荀愫从小寄人篱下，比同龄人更加懂得看人脸色，方才的不悦一闪而过，他又恢复了笑容，道：“半两银子。”

谢时濯不解：“画得这样好，为何如此便宜？”

“这是仿画，尺寸不一样。”荀愫指着左下角的题名：“我在这里标注了，只能买回去做个摆设，登不上台面。”

谢时濯摇头：“仿画能画出原作精髓，这可不是一般画师能做到的，若不是你刻意标注改尺寸，卖二十两银子也会有人要。若你坚持此画不值钱，敢问这里有没有阁下自己的画作可供在下观瞻一二？”

“我……”荀愫感觉自己碰到了一个怪人，穿得这般富贵却来地摊买画便罢了，他竟然还要买自己原作的画，听话中意思甚至还要高价买进。荀愫自然不会妄自菲薄，觉得自己的画不值得，但也不相信天上会忽然掉下馅饼，便问道，“官人认得我？”

谢时濯摇头：“我从京城来，今日第一回来平湖，何谈认识？我想买阁下的画作，是出自真心实意的欣赏。”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渐渐有了围观的行人，荀愫脸忽然间红了。

徐呈璧只当谢时濯是路见不平，便帮腔道：“我不懂画，不过我这位兄弟确实是鉴品画作的高手，他说好，那一定差不了。”

围观行人有几个上前来，摸着胡子看来看去，也纷纷开始夸赞，方才还门可罗雀的画摊忽然变得炙手可热。

阳清匆匆打听好了消息赶过来，却发现找人的与被找的已经面对面站着了，忍不住用手拍了拍脑门，几步上前来：“大爷……”

谢时濯抬手打断阳清，袖着的银子落在手中，被他放在画摊上：“我想向阁下预订一幅画，这是订金。画作不拘题材，不限画幅，不定时间，只一样，此画须得阁下真心实意有灵感作出的，你自己满意了，便差人去找我，由我来验收，我若不喜欢，订金也不必退，权当做劳务费，若我满意，许你一个愿望，外加十两。”

行人议论纷纷，一面觉得这笔生意与送钱无异，这位贵人恐怕是个傻子，一面又在暗自估量，难道这个少年所作的画真有那么大价值？

以及，“许一个愿望”算是什么报酬？他以为自己是神仙吗？

谢时濯顿了一顿，补充道：“十两黄金。”

“哇——”

“这么大手笔！”

本朝黄金与白银比兑，最多时一两黄金能兑十五六两白银，这两年白银少了，一两黄金一般能兑十两左右的白银，而一两白银够买两石米粮，够一个五口的农户之家吃三个月。

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师都不一定能卖出这样的价，这个名不经见传且无画作传出的举人何以得到这样的眷顾？

荀愫也这么想，他看着那一锭银子，陷入沉思——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他为了坚持这一点，受了很多罪，并且早已做好一直受下去的准备，直到攒够去京城的盘缠为止。眼前的人诚然可以立刻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他们俩素未相识，为了眼前这一点好处，他未来要付出什么代价？

“阁下犹豫，是不相信自己的画技吗？”谢时濯声音如月夜石阶上泠泠的泉响，清亮干净，圆润如玉，因为此时心情颇为愉悦，还带着一丝慵懒和好整以暇。

这般明显的激将法，谁能看不出？荀愫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这个千方百计要送钱给自己的人：“在下姓荀，字无咎，敢问阁下尊姓台甫？”

“谢明夷。”

“谢公子听上去不是本地人。”

“不错，我从京城来，办完差就回去，临走前会再来一次平湖，你的画作若成了，正好当场银画两讫，若没成，就有劳你来年进京的时候带去了。”谢时濯说罢，想了想，又道，“口说无凭，我们立个字据吧。”

荀愫摊上有墨，座旁有皮纸，便取来一张奉给谢时濯，只见他在上面龙飞凤舞地落下字：

“今有谢明夷，慕荀生无咎丹青妙笔，特立此契，以订佳构。所约之画不拘山水人物、花鸟虫鱼，不限尺幅大小、时日缓急，悉听荀生挥洒，但求亲笔，勿假他手。立契人先奉纹银十两，以为信约之资。无论画成与否，永不言退。俟画作既成，若立契人合乎心意，当另备黄金十两，以酬妙笔。若不如意，亦不追咎，定银之外，别无他索。画成交付之日，彼此银货两讫，此后各不相干，永不翻悔。

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金通四年二月十一日。”

谢时濯在“立契人”处签上名，着阳清盖上印章。荀愫拿过来仔细看完之后，确定没有什么坑等着自己跳，便在“受约人”处签上名，借用谢时濯的朱砂印泥印上左手指印。

徐呈璧上前，在“中见人”处签字盖章。

合约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