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伙计敲门要来上菜,话题便就此打住。
门打开的间隙,谢时濯往外扫了一眼,瞥到南边临街的窗户开着,外边支了个卖画的摊子。
伙计上好菜,离开的时候顺手将门带上,被阳光照得耀眼的画摊主人一闪而过,便被隔绝在了视线之外,隔壁雅间新来的客人声音却传了进来——
一个公鸭嗓毫无预兆地骂了一声:“晦气玩意儿!”
“怀仁兄息怒。”一个轻浮的声音响起,安抚公鸭嗓,隔壁间的声音小了下去,几个人声音沉闷地传来,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怀仁兄”却是心中怀不了一点仁,安生不到片刻,又拍着桌子叫起来:“去!砸了他的摊子!”
谢时濯和徐呈璧无意听人墙角,本来选了这家,就是想安安静静吃顿便饭,没想到隔壁非要唱大戏,当即都有些不悦。
“怀仁兄”显然又被拉住了,但另一个声音开始煽风点火:“别了吧,人家可是个举人老爷,我们怎么能得罪?”
“什么举人老爷?谁知道他是怎么得了这功名?哼!依我看,八成又是靠出卖色相!”
“这话就不对了,要是说他做西宾[注1]的时候不老实,去勾引东家的姑娘,那是没话说的,考试却没有姑娘圈名啊!那可都是一群男人,如何出卖色相呢?”
这人显然也不是为了他们议论的举人帮腔,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话音一落,一群人心照不宣地发出一阵笑声。
谢时濯开始没明白,等反应过来,顿时红了耳朵,正要拍桌而起,对面房间却传来了一个堪称温柔的声音:“好了,大家都是读书人,动辄打打杀杀,背后说人小话,像什么样子?”
没想到这一群无赖里竟然有个明理的人,而且此人似乎还颇有威望,隔壁一群人立刻就安静了下去。那人说话声音并不高,但只有他一人说话的时候,即便声音不大,若是谢时濯有心去听,也能听个全。
那人说话慢吞吞,话中带着笑意:“隔墙有耳,瞧你们那点出息,如此乱哄哄的,唯恐别人听不见似的!有点事恨不得个个卷起袖子!若是什么事都自己动手,我等与街上的挑夫有什么分别?什么时候既抓住了他的错处,又保全了自己,才算你们有几分本事!”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响起:
“俞老爷说的是。”
“还是老爷思虑周全。”
“我等愚笨。”
“还求老爷指点。”
……
徐呈璧显然也听到了,并且听不下去了,他站起身,紧皱着眉头,道:“我们走吧。”
“菜还没吃,走什么?”谢时濯神色不虞,坐着不肯动,味同嚼蜡地往嘴里送菜。
隔壁传来开门时,过了片刻又迅速关上,大约是他们有人出来看了看,发现兰间有客,后面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从这边是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徐呈璧叹了一声,道:“我朝以科举取士,在一开始,有许多平民子弟因此平步青云,确实挖掘出了不少人才。他们中有许多人就此飞黄腾达,光耀门楣,甚至名扬千古,子孙后代也受益无穷。由此,大梁国上上下下,从仕宦子弟到平民百姓,没有一个人不渴望能够高中进士,但这些年,平民出生的进士却越来越少见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因为富人豪绅、官宦子弟有更好的西宾学府,有更多的时间去专心学习,贫苦人家光是活着已经够受累了,除非天赋异禀,否则哪里还有时间精力去安心读书呢?”谢时濯说着,露出冷笑,“何况还有这些人,为了名额,费尽心机排挤同年,连身怀举人功名的人都要受如此待遇,我真是无法想象寻常学子该是多么艰难!”
徐呈璧点了点头,道:“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今日这位被排挤的举子并非个例,哪怕我们伸一时的正义,最终也改变不了这种风气,甚至我们离开之后,连这个举子也会遭到报复。”
谢时濯却在想,荀愫也会遭遇这种事吗?若是此时自己不去出头,将来会有人为荀愫出头吗?王节廷让自己助荀愫安然入京,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想到这里,谢时濯伸手按住了桌上的佩剑。
徐呈璧眉头一跳,感觉自己方才说了一堆废话。
便在此时,不知隔壁商量出了个什么结果,那个公鸭嗓忽然嚎了一声:“伙计!叫你们店老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