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濯确实对火器很有兴趣,甚至坚信这会是未来战场上主导成败的大杀器,以他的身份,设法搞一支鸟嘴铳不是难事,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送他,无疑是将他架在火上了——开,还是不开?若是接受了,后面募兵出现问题怎么办?如果不接受,这么多人看着,让殷恺脸面往哪里搁?
关键时候,徐呈璧开口了:“莫非里面是鸟嘴铳?都司佥事好偏心,鸟嘴铳做工复杂,整个浙江总归就那么几支,下官想了许久,连摸都没摸过,如何就拿来给明夷兄把玩?”
谢时濯道:“我只玩过手铳……”
殷恺道:“不会用算什么难题?改日经历得空,我们一道去校场试靶便是,你带回京城去,一路上就当个防具——况且这一支可不是仿制品,而是从佛郎机人那里得来的。”
谢时濯心弦微动,冲殷恺拱了拱手,笑道:“行路自保,下官一身武艺尚且能派上些用场,哪里用得上这个?等我上好火药,也许人都跑远了。佥事想让下官将鸟嘴铳带回京城,尽管吩咐便是,下官难道会拒绝?”
殷恺眉头一挑。
谢时濯扣好木盒闭锁,正色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将此铳平安带到京城,报都督准许之后,寻能工巧匠解构机巧,若能早日量产用于军中,那都是佥事的大功劳。”
殷恺默然一瞬,终于笑了起来,仿佛刚刚真的是在开玩笑:“不敢居功,这都是分内之事,只恨不能寻得更多火器来为朝廷分忧!”
谢时濯借机更进一步,道:“鸟嘴铳虽然准头好,但在战场中对付骑兵恐怕不如三眼铳得力,而三眼铳还是多用于近战,依我看,最好还是歼敌于千里之外——我曾听路过京城的一个番邦人说,海外有红毛夷人擅使火炮,威力无穷,射程可达数里,若果真如此,能弄来一个红夷大炮就好了。”
徐呈璧道:“我也有所耳闻,或许派人到蚝镜能打听得到,总归佛郎机和红毛夷族人看起来都差不多。”
聊到这里,又是在座所有人的职权之外了,只是武官到底对更加先进的武器颇有兴趣,说着说着,又开始讨论起这些番邦人的来处。这会儿宴席已经到了后半场,文武两席开始走动敬酒,有文官听到这个问题,便根据曾见过的《万国坤舆图》[注5]加以解释,及至众人听到脚下大地竟是圆球,而不是自古以来的“天圆地方”,都大感惊异,有些人恍然大悟,有些人却不相信,不过到底也没人能真正飞到空中,去看看这一片大地真实的外貌,所以讨论终归以说笑结束。
晚宴结束,已经月上中天。
谢时濯喝了酒,脸上有些发热,到外间被初春微凉的夜风一吹,忽然间清醒了不少,也就感觉到有人站到了身旁,他回头一看,见是徐呈璧,问:“你怎么走?”
“我有自己的住处,先送你。”
话是这么说,谢时濯不会真的叫同样喝了酒的好友送自己,两人一同来到马厩,谢时濯便让他止了步,问:“圣玺兄有话要说?”
徐呈璧点头:“想问问你后面如何打算。”
谢时濯知道他是想给自己一点助力,便如实道:“这次募兵的方案经过总督和兵部确认,施行下去总体不会有大问题,但是涉及到兵饷和安家银两,我还是要多注意几分,况且……”
徐呈璧见他迟疑,心领神会:“花名册?”
谢时濯点头,他担心的是“吃空饷”的问题,此事比募兵还要麻烦。这一次将海宁卫兵士也作为总镇募兵的范围,也是想要不动声色地先解决一部分问题——先从海宁入手,一面核查军籍,一面抽调人手入营,届时那些“不存在”的军户与抽调走的士兵算在一块儿从卫所销去,就不会引起地方上太大反应了。
王节廷的意思,还是要徐徐图之。
徐呈璧道:“那你恐怕要在海宁呆上一段时间了,其他卫所军籍还查吗?”
谢时濯“嗯”了一声:“临走前会大概查一遍,心里先有个数,报不报得回去商量好。你呢?这次摊派任务了吗?”
“当然了,这回募兵任务一来,都司衙门便将我临时抽调了去,专门负责此事。我估摸着就是谁也不肯当坏人,索性将我推出去,你大概也是一样的,才会领上这个差事——再怎么着,谁还敢动我俩不成?”徐呈璧说着,露出笑来,“我倒不在乎这些,只是想到回头要整理一干文书,实在有些头疼。好在我俩一起去,互相也好有个照应,回头说不定还能一起回京城。”
谢时濯有些惊讶:“哦?你……”
徐呈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时濯抿住唇,顿了片刻,感慨道:“不管怎么说,有你镇场,我就放心了。”
徐呈璧拍了拍谢时濯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去找你,一边走一边捋一捋章程——听说你五月要成亲,咱们说什么也要在四月初就将此事给了结掉。”
谢时濯无奈:“圣玺兄消息好生灵通。”
徐呈璧露牙一笑,怕他害羞,不多打趣,只让侍从先牵出谢时濯的马来,嘱咐将人平安送回住处,两人这才抱拳告别,面上都笑着,心里却因为挂念着差事,多了几分沉重。今天的晚宴看似风平浪静,但谢时濯却感觉到,浙江这一行,接下来的路并不那么好走。
待谢时濯走后,徐呈璧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亲随金康上前问:“大爷怎么了?”
徐呈璧沉默片刻,道:“几年没见,明夷变了不少。”
金康道:“年岁渐长,身上压了担子,也就稳重了。”
徐呈璧想说不只是稳重而已,但更多的变化他却也说不上来,思索片刻之后,摇摇头不去管了,上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