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提到裴砚舟的信,我会原样送去裴家。”
最后一句,像一记极轻却极重的耳光,直直扇在陈安脸上。
陈安腿一软,差点真跪下去。
他终于明白,三少爷今日把他们叫进外书房,不只是为了让他们看证物,更是为了把这道最不能碰的命门,明明白白按在他们眼前。
谁想灭口?可以。
谁想烧账?可以。
谁想趁乱把大姑娘那条婚路再偷偷盘活?也可以试试。
可只要他们敢动一步,裴家立刻就会知道——沈家嫡长女一边让庶妹替嫁,一边却还暗里留着自己与裴砚舟的线。
到那时候,别说这门婚事成不了,连沈明姝此后的婚嫁名声,都得跟着一并坏掉。
而这,恰恰是沈家与顾家最怕的。
顾诚脸色也沉到了底。
因为他同样听明白了——顾银娘若不送,三房未必立刻就去顾家庄子硬抢;可沈家那封信一旦送去裴家,顾家先前替沈明姝铺的那点体面,便也全白费了。
换句话说,这一刀,不只捅沈家,也捅顾家。
书房里,死一般地静。
半晌,顾诚才缓缓拱手,声音发沉:“三少爷的意思,顾某会原话带到。”
这一句,已等于退了。
不敢应“送来”,也不敢说“不送”,只敢说带到。
可这就够了。
因为他若真能硬到半点不退,方才也不会一听北角门便变脸。
陈安比他更不济,早已满额是汗,张了张嘴,最后也只低声道:“小的……也会把话带给老爷和老夫人。”
至于二房那位管事,早在“石顺留在侯府”“陆寅川验方”这些事上就已灰头土脸,如今眼见顾家和沈家都吃了这一刀,更不敢在这时候多说一句,只忙不迭地赔笑:“三少爷放心,小的回去后一定把今日所闻一字不差禀给二公子。”
谢循看着他,忽然淡淡道:“也替我转告谢晏一句。”
那管事一凛,忙应声。
“陆家旧铺那条线,他若真想继续插手,就叫他自己来。”谢循声音平平,“派下人、借外头铺子、再拿旁人旧命和旧账来做试探,手段太脏,也太掉价。”
这一句落得极轻,却几乎把谢晏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那管事心里发苦,哪里敢替主子争半个字,连声称是。
话到这里,书房里再无可谈。
闻川上前一步,语气冷淡:“几位请吧。”
顾诚、陈安与二房管事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从谁脸上看出半分轻松。来的时候,各自都还盘算着怎么先把自己那一摊人和话捞回去;走的时候,却是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像各自都被人按着喉咙,塞了一口硬得咽不下去的刀。
门开时,晨光已透进来一线。
三人鱼贯而出,谁都没再回头。
等脚步声远了,书房里才重新静下来。
青禾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顾银娘那边,多半坐不住了。”
“她若真坐得住,”沈栖月垂眸看着案上的信,“昨夜便不会让寅叔往沈府后街送东西,也不会让人埋刀在门后。”
她说到这里,指尖在“裴砚舟”三个字上轻轻一按,眼底那点冷意沉静得很。
“何况——她们最怕的,不是旧案翻出来,而是沈明姝那条路,彻底断了。”
这才是最疼的地方。
顾云容算了这么多年,舍了庶女,压了旧案,还留着嫡女一条更好的路。可如今,这条路被她一把按在了桌上,连“暂勿动”这几个字都来不及藏。
她们越想成,她便越要让它成不了。
谢循看了她一眼,没说“你做得对”,也没说“这样才是最狠的一刀”。他只是淡淡将那封信合上,收入袖中,语气极平:
“裴家那边,今日还不急送。”
沈栖月抬眼。
“你想先看沈家和顾家谁先低头。”她轻声道。
谢循“嗯”了一声。
“也是看——沈明姝会不会自己先动。”
这话一出,书房里几人都明白了。
是了。
这封信最先刺到的,不只是顾云容和顾银娘,还有沈明姝自己。
她若真一门心思想嫁裴砚舟,真把这条路看得比什么都重,那今夜、明日、三日查账前,她未必会坐着不动。
而她一动,便也许会吐出更多本不打算让人知道的东西。
这时,外头忽然又传来极轻的一阵脚步声。
采芙在门外低声禀报:“夫人,沈府那边送来一个小匣子,说是……说是大小姐偷偷托人塞出来的,只许您自己看。”
青禾与忍冬齐齐一怔。
又是沈明姝。
果然。
人还没查到三日后,她先坐不住了。
沈栖月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拿进来。”
不多时,采芙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红木小匣进来。匣子外头没锁,只用极细的一根红线绕了两圈,打了个极仓促的结。那样式一看便不是正式送物的匣,更像是慌乱间从妆台上随手抓了一个。
沈栖月抬手将红线解开,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首饰,也没有字条。
只有一枚极小的青玉坠,和一页被撕得窄窄的笺纸。
她先拿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字迹正是沈明姝的:
“我真正想嫁的是裴砚舟,不是谢循。可顾银娘说,若我不肯听母亲的话,她便把柳姨娘锁里的东西,直接送到你手里。”
一句话,静静躺在灯下。
青禾与忍冬看见,呼吸都跟着一滞。
终于。
这桩一直埋在暗处、被顾云容和沈明姝自己都拼命遮着的心思,终于被她亲手写了出来。
不是旁人猜,不是信里“裴家那条线”那样隐隐绰绰的提法。
而是——
“我真正想嫁的是裴砚舟。”
而且后头还跟着更要命的一句:
“顾银娘说,若我不肯听母亲的话,她便把柳姨娘锁里的东西,直接送到你手里。”
这就不只是“长姐另有所属”,而是——
顾银娘早就知道锁里有什么,也早就把锁中之物拿来做过筹码,去逼沈明姝听话。
也就是说,沈明姝并不只是一个单纯自私、想逃婚的嫡姐。
她从一开始,就被顾银娘、顾云容拿着“柳姨娘锁里的东西”压着,甚至是吓着。只不过,她最后还是把这刀转到了沈栖月身上。
想到这里,沈栖月心里并没有生出多少“原来她也有苦衷”的柔。
她只觉得更冷。
因为苦衷是真的,推她出去也是真的。
她抬手,将那页笺纸合上。
匣中那枚青玉坠还静静躺着。玉坠不过拇指大小,雕的是一枚极简单的竹节,坠孔里穿着旧了的靛青丝绳。样式并不女气,反倒更像男子随身带的旧佩上一角。
“这是什么?”忍冬低声问。
沈栖月没答,只将那青玉坠拿起来,看了片刻。
而后,她忽然轻轻一笑,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裴砚舟的东西。”
青禾一惊:“大小姐竟把这个也送出来了?”
“不是送。”沈栖月将玉坠搁回匣中,声音平静得很,“是求。”
她抬眼看向谢循。
“她是想告诉我,她和裴砚舟那条线是真的。也想告诉我——若我今日把那封提裴砚舟的信送去裴家,这门婚事便真的断了。”
书房里一时静了静。
谢循看着她,片刻后,才淡淡问:“你打算如何?”
沈栖月垂眸,看着匣中那枚小小玉坠,声音很轻:
“如何?”
“自然是——”
她缓缓将匣盖合上。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