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他跑。
因为锁芯也好、账页也好,只要其中任何一样被翻出来,他这条线便不再是“知道一点旧事”的旁观者,而是实实在在经手过、留过痕的人。
“陆寅川去年冬天死了。”谢循忽然开口,“你却还替他守着这点旧账,为什么?”
寅叔眼神一颤,像是被这一问刺到了什么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又要开始死撑。可最后,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苦得很,像是终于认命了。
“因为不是替他守。”他声音哑得厉害,“是替……替还活着的人守。”
“谁?”谢循问。
寅叔喉头滚了滚,眼神却又乱了。
他显然不敢说。
或者说,他知道那个名字一旦吐出来,自己今夜便真的活不到天亮。
可就在这一瞬,后街小门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人在里头踩断了一小截枯枝。
所有人同时一凛。
阿七反应极快,立刻反身扑向门内。可那声音太轻,也太快,他刚进去两步,便见门后暗处一道黑影倏地一闪,竟不是往里跑,而是直冲门外墙头。
是灭口的人。
而且,他一直就藏在门后!
“拦住他!”闻川低喝。
两名护卫立刻掠去,可那人显然熟这条路,也熟这院后墙的高度,动作快得不像沈府寻常仆役,反倒更像外头练过的短打人。他翻上墙头的一瞬,袖中寒光一闪,竟不是冲着自己开路,而是直直往寅叔胸口钉来!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寅叔还跪在地上,连转头都来不及。
闻川离得最近,想也没想便扑了过去,一手去截那点寒光,一手死死将寅叔往后一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短刃没入寅叔肩头,刀锋擦着胸口过去,带出一道血线。
寅叔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
那黑影却已借着这一瞬往外翻落。
“追!”谢循声音骤冷。
阿七与明树几乎同时跃上墙头,追着那黑影消失在夜里。巷中一时大乱,卖炭老汉、醉汉和提竹篓的短打汉子都被护卫按得更死,素娥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直接瘫在了地上。
沈栖月却顾不上去看逃走的人。
她一步上前,蹲到了寅叔身边。
血已经顺着他肩头迅速漫开,把那件灰短褂浸得发黑。那一刀虽未正中心口,却也扎得极深。他脸色刹那间灰败下去,嘴唇发白,呼吸都乱成一团。
“别让他死。”她抬头,声音冷得很,“把刀折断,先压血。”
闻川立刻蹲下,按住他肩头伤口,动作利落得像早已做过无数回。阿七不在,明树追人去了,只能由闻川自己下手。
寅叔疼得浑身发抖,嘴里断断续续溢出气音,却竟比方才更肯说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
今夜想让他死的,不只是沈家,也不只是二房。
是只要他一开口,任何还活着、还牵着这条线的人,都要他死。
而这,恰恰也说明,他嘴里的东西有多值命。
沈栖月俯下身,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喝问都更稳。
“谁要杀你?”
寅叔嘴角发颤,眼神乱得很,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顾……”
顾。
顾家,还是顾云容,还是顾妈妈留下来的旧线?
沈栖月还想再问,可寅叔像是疼得再说不出更完整的话,只死死抓住她袖角,指节青白,嘴唇哆嗦着往外吐气。
“不是……不是周……”
“是……是顾姨娘的旧仆……”
“那纸……后头不是周……是——”
他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终于要把最要紧的那一个字吐出来。
可下一瞬,他喉间却忽然涌上一口血,硬生生将后头的话全堵了回去。
血沿着嘴角溢出来,落在地上,黑得发暗。
“寅叔!”闻川低喝一声,手上更用力地压住伤口。
寅叔整个人却像被那一口血一下子夺走了大半精气,眼神都开始散。他抓着沈栖月袖角的手却还死死不松,指节颤得厉害,像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非要留下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另一只手猛地往自己怀里摸去。
闻川本能去按,可那动作太急,竟没拦住。只听“刺啦”一声,他硬生生从贴身的内襟里撕出半块被血汗浸湿的布片,死死塞进了沈栖月手里。
“别信……顾家的药……”
“寅……不是我……”
“是……”
最后一个字终究没能吐出来。
他身子猛地一抽,眼神便一下子散了。
那只抓着她袖角的手,也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巷中风声一下子显得更大了。
闻川压着他伤口的手停了停,脸色沉得厉害:“人没了。”
四周一时无人说话。
青禾与忍冬站在车边,脸色都白了几分。许嬷嬷早被惊得退到车旁,连大气也不敢出。
寅叔死了。
死在沈府后街小门外,死在明明已经被按住、却仍旧被门后埋着的人当场补了一刀的夜里。
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有人一直知道他会来,知道他要送什么,也知道一旦他被三房拿住,便极可能把当年的事吐出来。
所以,灭口的人早就埋在门后。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等着。
也就是说,沈府里今夜来开门的人,根本不止素娥一个。
而且,那埋在门后的刀,不止冲着寅叔,也冲着任何想让他开口的人。
沈栖月慢慢站起身。
她掌心里,还攥着那块刚从寅叔怀里撕出来的布片。布片被血浸得发湿,边角硬硬的,像原本就不是衣料,而是从什么旧物上裁下来、又被他缝进里衬里藏了许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布片上也有一行极小的旧墨字,已被血糊了一半,只勉强辨得出前头几个字:
“……寅非寅,顾——”
后头便断了。
寅非寅。
顾——
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口微微一缩。
如果“寅非寅”,那说明她们方才一路追出来的“寅”字,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名字本身,而是一种掩饰。又或者,陆寅川、寅叔这些带“寅”的人,并不是真正最终接手那半页旧簿和药方的人。
真正的人,还在“顾”后头。
而且,寅叔临死前说的那句“不是周,是顾姨娘的旧仆”,也恰恰把线头往这个方向又推了一把。
顾家。
顾云容。
顾妈妈。
以及——一个仍旧没露全名的“顾”。
她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块布片攥进掌心。
就在这时,阿七与明树终于回来了。
两人皆沾了夜露,明树袖上还多了一道新划开的口子,显然追得极险。阿七一落地便低声回禀:“公子,人没追上。那人翻过两道墙,直接钻进了沈府外院东边的水道暗口,显然是早知道这条路。属下只在墙根捡到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截断掉的木牌。
木牌不大,像是从什么药箱或掌柜腰牌上硬生生磕断下来的。牌面上只剩半个刻字与一点旧漆痕,凑到灯下一照,竟隐约也是个“寅”字的下半截。
闻川看了一眼,低声道:“像药铺里验方师傅常挂的木牌。”
“陆家旧药铺的?”青禾问。
阿七摇头:“看不出。可那牌子背面有一层极淡的药粉味,像常年挂在药箱边上。”
又是药。
又是寅。
又是顾。
夜风吹过,后街巷子里那股淡淡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处,压得人心口发闷。
谢循始终站在原地,直到这时,才缓缓道:“把人都带回去。”
“死的也带。”
“门里的素娥,巷口沈府和二房的眼,也一并带走。”
“今夜谁敢拦,便叫他们明日自己来侯府要人。”
这一句,已经不只是抓现行。
而是明着告诉沈府和二房——
今夜这场灭口,三房看见了。人也扣了。你们若想装糊涂,可以,明日自己来对。
阿七与闻川齐齐应是。
护卫们迅速动手,将寅叔的尸身抬起,又将素娥、卖炭老汉、醉汉和那名二房短打汉子全都押上了另一辆预先备好的小车。
小门里头,仍黑洞洞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栖月知道,从今夜起,这道门再不会只是沈府后街那扇送菜送炭的旧门。
它已成了一道见过血的门。
一行人重新上车时,夜已经极深。
车帘一落下,外头那些人声、脚步、压低的喝令声,便都像隔远了。车中只余下一盏小灯,灯焰在风里微微晃动,照得她掌心里那块血浸的布片愈发显眼。
谢循看了她一眼:“给我。”
她没犹豫,将那布片递过去。
谢循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寅非寅,顾——”他低低念了一遍,声音极轻。
“像是没写完。”沈栖月道。
“也可能不是没写完。”谢循看着那布片,指尖在最后那个“顾”字边缘轻轻一点,“像是原本后头还有字,被人生生剪去了。”
沈栖月一怔。
再细看,果然,这布片右侧边缘虽也有撕裂痕迹,却不像左侧那样旧,反倒像不久前才被利器裁下。也就是说——
寅叔并非只藏了一小块布。
而是他原本怀里就带着一整片,只是最要紧的那半边,早被人先一步剪掉了。
“谁剪的?”她低声问。
谢循抬眼,目光极淡地落在她身上:“你觉得呢?”
她心里微微一沉。
会是谁?
沈府的人?二房?还是寅叔自己,为了保命,只把最不致命的一角缝在衣里,真正要命的字句早已另藏?
她想了片刻,忽然道:“如果布片是原本整张的一部分,那它和锁芯里的字条、回门席上顾云容袖子里掉出的焦纸角,未必不是一套东西。”
谢循眸色微动。
她继续道:“锁里藏的是最精简的提醒;顾云容手里的焦纸,像是后来烧剩下的原件残角;而寅叔怀里的布片,更像有人怕纸坏,特意抄到布上的一段。”
“所以。”她缓缓抬眸,“真正完整的那一句话,至少被分成了三处。”
一处,藏在锁里;
一处,落在顾云容手里;
一处,在寅叔身上。
而这三处,分别被不同的人攥着、藏着、改着,直到今夜,才在她眼前重新拼出一点模糊轮廓。
谢循看着她,半晌,忽然道:“你今日回门带回来的那片焦纸,拿来。”
沈栖月立刻从袖中将那片纸角取出。
谢循将纸角与血布一起放到灯下,比着上头残字与边缘烧痕,一点点对过去。片刻后,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纸角最下端那点模糊的墨迹上。
“你看这里。”他指给她。
沈栖月俯身细看。
那焦纸角原本只看得出一个像“寅”字的残笔,可如今与血布上“寅非寅”这三个字一对,才忽然发现,那焦纸角上剩下的并不是“寅”字的一部分。
而是——
“顾”字最右边那一钩。
她心口猛地一跳。
所以,她先前看错了。
那纸角不是“寅”,而是“顾”。
若如此一来,整个句子就完全变了。
血布上是:“……寅非寅,顾——”
焦纸角若也属于这一句,那后头真正藏着的,很可能不只是一个“顾”字,而是一个完整的称呼、名字,或者身份。
顾什么?
顾家人?
顾姨娘?
顾氏陪房?
顾家旧仆?
一时间,车中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半晌,谢循才慢慢道:“我们先前想错了。那半页旧簿最后一行未必写的是‘交寅某某’,也未必只是在记人名。”
他顿了顿,眸色极深。
“更可能是在提醒——‘寅’只是个幌子,真正该防、该问的,是顾家旧仆。”
沈栖月心头一震。
寅非寅。
顾——
若把这句话顺下去,便像是在告诉后来翻到这些东西的人:你们盯错了方向。陆家、寅叔、药铺账房这些带“寅”的线,也许只是转手之人,真正关键的,还在“顾”后头。
而柳姨娘当年留下这句话,究竟是想点出顾妈妈?还是想点出顾云容身边另一个并未死、并未走远的旧仆?
想到这里,她掌心微微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她们从一开始追的“寅”字,或许只是别人故意留下的一层皮。
真正在皮下的人,仍旧没露干净。
马车沿着夜色一路回侯府。
这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回到听雪院时,已近四更。护卫们把人都押去了外院值房,寅叔的尸身也先停在偏房,等天亮后再作下一步处置。许嬷嬷一夜未睡,眼见人和尸都带了回来,脸色虽白,手上却很稳,一面命人烧热水,一面叫小厮把值房那边的火盆再添旺些,免得人夜里再出别的岔子。
书房里灯依旧亮着。
沈栖月把那把白玉锁、锁芯字条、焦纸角、血布与今夜从寅叔腰间翻出的旧账页一并摆在案上,一件件看过去,只觉这几样东西如今已不是零散的证物,而像一副正在慢慢拼起来的残图。
只是图还没拼全。
而且每拼出一点,便都比前头更险一些。
谢循看了眼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道:“先去歇两个时辰。”
她摇头:“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闭眼。”他语气平平,“天亮后还要先审素娥,再看沈府和二房谁先来抢人。你若这会儿先熬垮,后头反倒没人替柳姨娘把这张图拼完。”
这一句不轻不重,却把她原本还绷着的那股劲,轻轻压回去半寸。
她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应了一声:“好。”
可她转身走到门边时,脚步又忽然一顿,回过头来。
“公子。”
“嗯?”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今夜若不是你先想到带锁不带芯,又想到先围陆家旧铺,我大概会慢一步。”
谢循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这个。
书房里灯火安静,照着她眼下那一点因一夜未眠而生的淡青,也照着她眼里那点并不明显、却真真切切存在的疲惫。
她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继续道:
“我从前总觉得,许多事得自己扛,自己查,自己一步步走。可今晚……我忽然觉得,有些时候,多一个人一起看这张图,走得会更快些。”
不是很直白的一句谢。
更像一个太习惯独自撑着的人,在终于承认:是,有你在,确实不一样。
谢循静了静,片刻后,只淡淡道:“知道就好。”
仍旧不是多温柔的话。
可不知为何,沈栖月听见,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几乎转瞬即逝,却像一整夜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谢循一个人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几样证物。白玉锁在灯下泛着温凉的光,锁芯里的字条、烧残的纸角、血浸的布片,和那张写着“交陆寅川验方”的旧账页一起,像终于被命运拖到了同一张桌上。
片刻后,他抬手,将“寅非寅,顾——”那块血布压在最上头,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天亮后要来的,恐怕不只沈府和二房。
顾家那边——
大概也快坐不住了。
窗外,天边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这一夜,结束了。
而真正的清查,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