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最怕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怕有一日,这些散碎的小东西真被谁串成一条完整的线,把她一路拖回柳姨娘临死那一年。
她原以为,这个人不会是沈栖月。
至少,不会这么快。
谁知道,偏偏就是她。
想到这里,她眼底那点灰败,忽然又慢慢凝成了一种极深的冷。
不行。
不能再这样被问下去。
再问下去,连“崇”字都要保不住了。
于是下一刻,她竟忽然站直了身子,不再哭,也不再急着争辩,只看向沈老夫人,声音比先前都低,也都稳。
“母亲。”
她叫了一声,像是忽然又找回了自己身为沈府主母该有的样子。
“今日事情闹到这一步,不论是儿媳管家不严、信错了顾妈妈,还是周妈妈多年隐瞒、如今又口不择言,都已是不争的事实。儿媳无话可辩,也不敢求母亲立刻信我清白。只是——”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崇山,又看了一眼沈栖月。
“只是当年柳姨娘之事,牵涉旧年药方、旧账、旧物,又拖了这样多年,许多事情已说不清楚。今日回门宴上,一屋子人坐着,情绪乱,话也乱。若再这样当众撕扯下去,最后只会什么也问不明白,还会叫谢家看尽沈家的笑话。”
她说到这里,竟停了停,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近乎认输的疲惫。
“儿媳愿自请禁足,把当年经手柳姨娘院子的账册、药方、旧物,全都交出来,由母亲亲自查。周妈妈也好,顾家那边剩下的人也好,该带来问的,儿媳绝不阻拦。只求母亲给儿媳三日——”
“三日?”沈栖月忽然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顾云容,神色仍然平静,却偏偏将那两个字咬得极轻。
“三日之后,母亲要交给我的,是什么?”
“是柳姨娘当年真正的死因?”她问,“还是一个被推出去替罪的旧仆,一个自请禁足的主母,一句‘事情久远,已查不清了’的交代?”
这一问,直直将顾云容最后那点“退一步保全全局”的路,又堵去了一半。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三日能查什么,查到最后又会是谁来背,谁来死。
若这三日只是为了让沈家先缓一口气,再慢慢把人换掉、账改掉、口供收拢,那今日这一场,便算白问了。
正厅里一时无人出声。
最后,打破这片静的,竟是一直沉默的沈老夫人。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顾云容、周妈妈、沈崇山,再到沈栖月与谢循,一一掠过。那目光很沉,也很老,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个家,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方。
许久,她才慢慢道:
“查,自然要查。”
这话一出,顾云容眼里终于闪过一点极轻的希冀——只要查,不是立刻断,那她就还有一线可争。
可下一刻,沈老夫人便又重重落下一句:
“但不是你们自己关起门来查。”
一句话,顿时把她那点刚刚冒头的希冀又掐灭了。
顾云容身子一晃。
沈崇山也猛地抬起头:“母亲!”
沈老夫人却像没听见,只继续道:“今日既然当着谢家三少爷的面,把这事掀到了这里,那便不能只由沈家自己说了算。崇山,你现在就命人去请你大舅哥、族中两位叔公,再请个明白药理的老大夫来。顾氏,你回自己院子去,把当年能找出来的账册、药方、旧箱旧柜,一样不少地都给我交出来。”
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妈妈。
“至于你——从现在起,不许离府半步。先押去祠堂侧间,谁都不许见。三日之内,你若敢再改一个字,或突然病死、撞死,我便拿你一家子来抵。”
这一句,比任何家法都更狠。
周妈妈扑在地上,抖得如筛糠一般,连连磕头:“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顾云容的脸,彻底灰了。
因为她听出来了——老夫人这回不是只做做样子,而是真下了狠心。
不仅要查,而且要把外头人、族里人、懂药的大夫都请来。
一旦这样查,许多她原本还指望能混过去的细节,便再难一手遮天。
正厅里久久无声。
过了片刻,谢循终于开口:“祖母既有章程,我与夫人自然尊重。”
他这一句,等于给了沈老夫人最后一点体面。
不是他谢家逼着要见官、要闹大,而是沈家自己长辈立了规矩,要把事情查清楚。
可他紧接着又淡淡补了一句:
“只是此事既与我夫人生母有关,三日后查账问人,我夫人要在场。”
“这是自然。”沈老夫人沉声道。
她看向沈栖月,目光里第一次不再只是看一个庶孙女,倒像带了点说不清的复杂。
“你也来。”
这三个字落下,正厅里的事,便算暂且定了。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恰恰相反,这只是把真正要查的那场账,从回门宴上,推到了三日后的另一张桌子上。
席,已经没法再吃了。
酒也彻底凉了。
陈安在外头听见了里头动静,战战兢兢地候着,不敢进,又不敢走。直到正厅门终于重新打开,里头的气息一股脑涌出来,他才看见——
大人脸色铁青,夫人面白如纸,大小姐还在轻轻发抖,老夫人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后院去,像是连多看这满厅狼藉一眼都嫌脏。
而谢家三少爷与三少夫人,则并肩走在最后。
一个冷静如常,一个安静得近乎冷。
竟像从始至终,真正乱的人都不是他们。
沈栖月走出正厅时,才忽然觉得,袖中那把白玉锁的玉面,竟已被自己指尖捂得微温。
她没有回头去看顾云容。
也没有去看沈明姝。
她只是沿着那条从小走到大的回廊,慢慢往外走。走过影壁,走过垂花门,走过那段当年自己不知走过多少遍、却总觉得怎么也走不出去的青砖小路。
今日这路,终于显得没那么长了。
许是因为这一次,她不是被人推出去的。
而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身侧忽然多了一道极稳的脚步声。
谢循没说话,只与她并肩走着,像是知道她此刻未必想听什么安慰,也未必真需要。
可他越不说,沈栖月心里那点方才一直绷着的弦,反倒松了些。
直到快到府门前时,她才轻声开口:“今天……其实还没问到最要紧的。”
谢循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说。
她顿了顿,又道:“周妈妈口中的那张纸,和锁芯里现在剩下的,不是同一张完整的。那半页旧簿上被撕掉的最后一个名字,也还没露出来。还有顾妈妈——她虽不在了,可她当年到底把那半册旧簿和药方交给了谁,依旧没说清。”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在点账。
谢循听完,只淡淡道:“所以三日后,还得继续。”
她抬眼看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
倒像是到了这一刻,终于能坦然承认——是,她要继续。
不止继续,还要往更深处挖。
哪怕那底下埋着的,不只是顾云容,不只是周妈妈,甚至不只是沈家。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门外,马车已备好。
闻川远远站着,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掀帘。沈家几个送客的管事婆子垂着头,脸上神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连说话都不敢高声。
这场回门,到底算是砸了。
可在沈栖月眼里,它并不是砸了。
相反,它比她预想中,还更值。
因为她不但拿到了明面上的一份“要查”,更拿到了许多从前只在猜测里的东西:
药方确实被动过;
锁与旧簿,确实是从柳姨娘枕下摸走的;
顾云容,确实知道那纸上有名字;
而那个名字里,至少有一个“周”,另一个,则很可能带着“崇”。
想到这里,她指尖微微收紧。
那把白玉锁在袖中轻轻一碰,像是提醒她——
你还没走到头。
马车重新驶离沈府时,午后的风正从长街尽头吹过来。
帘外人声依稀,帘内却安静得很。
沈栖月坐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自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方才她起身离席时,从桌边顺手带出来的一小片纸角。
纸角极薄,发黄,边缘焦黑,像是曾经被火燎过,又被人仓促掐灭。上头原本写着什么,大半都已模糊,只余下半个勉强可辨的字。
她盯着那纸角看了许久,才慢慢道:
“公子,你看这个字,像不像‘寅’?”
谢循垂眸看过去。
那纸角藏在桌角阴影里,若不是她眼尖,几乎不可能被人注意到。上头那半个字,确实像“寅”字右边的一小截钩连。
“你从哪儿拿的?”他问。
“顾云容刚才扑去拦周妈妈时,袖口里带出来的。”沈栖月声音很轻,眼底却一点点亮起一点极冷的光,“她后来站稳时,顺手把别的几片碎纸都攥走了,只有这一角掉在桌边,被酒浸湿,没人看见。”
她停了停。
“如果姐姐记得没错,当年那半页旧簿最后一行写的是‘交——’,那后头的人名,或许根本不是周妈妈。”
“而是一个名字里带‘寅’字的人。”
车中静了一瞬。
谢循看着那一点薄薄纸角,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明白。
意味着她们眼下逼出来的,还只是表层。
真正接过“旧簿半册与药方一页”的,或许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很可能还活着。
马车外,长街日光微斜,行人车马依旧。
谁也不知道,这辆看起来与寻常回门无异的车里,正静静躺着一小片足以把旧案继续往下拖的纸角。
沈栖月将那纸角重新折好,慢慢收入袖中,眼神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她忽然明白,今日的回门,真正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个三日后“查”的章程。
还有一个新名字的开端。
而这个名字——
很可能,才是真正把药方、锁芯、旧簿和顾妈妈串起来的人。